夫人护子心切,仍被尸体散发的臭味熏得摇摇欲坠。
她察觉端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孩儿你才去半天,怎么烂透了!”
谢十七走出了结界。
与此同时,结界消融。前辈们遗留的符箓和阵法耗尽,这座本就与世无争、也没什么相争之力的乡野道观,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衣符修走到棺旁,道:“尸身没有丝毫灵气,他饮下的,并非符水。这也不是病死之状,而是毒毙。”
老爷立即指着他说:“毒是你下的!符水……符水里有毒,你说我给孩儿喝的不是符水,证据呢?你得拿出证据!来人,把他拿下!”
一声号令,家丁们二话不说冲上前,各个手持棍棒,凶相毕露。
迟镜陡然捏断了一截枝条。
季逍也皱了皱眉。正常送葬,除了死者最亲近的家人外,还该有些仆从,而非仅有虎背熊腰的家丁们。就算这群人是专门为了讨说法而来,也不该一个随侍不带。
乡民寻仇,最讲究名正言顺,恨不能把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叫上。此时却只有凶悍的家丁们在场,而且,他们更听从老爷的命令。
夫人冷不丁喝道:“住手!”
她抱着孩子烂泥一般的残躯站起来,满面惶惑:“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所以你……”
老爷一挥袖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谢十七已无结界庇护,手中亦无兵刃,唯有各式符箓。但,他自小长在玉衡观,学的都是照明伐木、治病疗伤等寻常符箓,根本没几招可以对敌。
青年飞身而退,家丁们一拥而上。
恰在这时,老爷跟随行的巫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巫师在进门时咋呼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发言,仿佛刻意地隐匿自身存在。眼下接到了指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夫人,从袖里拔出一柄断剑。
夫人死死瞪着老爷,自言自语:“我改嫁给你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你是不是……是不是疑心这孩儿,其实是我前夫的遗腹子?我说怎么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突然变了!自打你结识了那巫师之后,他教你什么验亲之道,你就——”
一点寒光在雨中闪亮,断剑已高高扬起!
那厢谢十七被逼跃上了墙沿,本欲隐入深山,却刚好目睹巫师对夫人举起了利刃。
在这瞬间,一缕剑气破空而下,将整片院落刹那荡平。
方圆十里之内,树林狂舞,落叶纷纷。蹲在枝头的少年手未放下,将周遭枝叶尽数震开。
他身形不显,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可是幕篱的垂纱随风飘动,掩映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如蕴灵火。
雷声轰鸣,电光如倒挂枯枝,刹那布满夜空。
暴雨如注,大地都开始摇晃。
谢十七面色一变,道:“不好,山——”
山要倒了!
玉衡观位于山腰,一直以来,与玉衡山的灵脉相伴相生。神龛已毁,黑烟冲天,当即引发了山体崩解,“喀拉”几声响起,上方有土石滑落!
谢十七顾不得许多,凌空而起、抓住少年。
院里一片“哎呦”之声,家丁们无不被迟镜的剑气所伤。老爷和巫师伤得尤其严重,根本站不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山崩之兆,勃然色变,蜂拥而出。家丁们拿钱办事、怎会卖命,当下顾不得许多,直接踩着倒地的夫人和巫师过去,将门框都挤破了。
唯有夫人得到了剑气避让,毫发无伤。
谢十七反手打出一道符,化成长绳,缠住她手腕。他欲用灵力牵动长绳,可是夫人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挣脱了绳子。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跌进了那具棺中。
巨大的石块和瀑布般的泥土砸下,顷刻将玉衡观淹没了。玉衡山在短暂的地动山摇之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雨势减弱,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之际,天空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迟镜不知为何,眼里掉出一滴泪水。
他很惊讶,用指尖沾着,感到微微温热,又放进口中一舔,品出淡淡的咸。
“怎么哭了?”
谢十七略显疲倦,轻轻地问他。两人都在树上,看着覆灭的故居,周围草木摇荡。
“……不知道。”
迟镜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是被母亲的悲痛绝望感染,还是因“家”的失去而忧伤。对他而言,挑出这两个原因就很不容易了。
少年看着沾泪的指尖,久久不语。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谢十七问他:“天大地大,以后跟我走吗?”
迟镜的心里仿佛一动。
他仰头看着青年,看着对方俊秀淡然的面容,看着眼前曾给予他温暖的手。
要答应么?
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不明的前路,尚未得到的名字,是否都和此人有关?
迟镜不知道了。
世界如涟漪破碎,他从梦中醒来,眼角犹挂着一线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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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准备迎接小季的妒火吧:P
第106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3
迟镜做了个很长的梦, 醒来时天光大亮。
可惜的是,梦里发生的事如同双手掬起的水,转眼便从指缝间溜去。
他一边打了个呵欠, 一边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枕着什么。不像垫子,倒像是……
迟镜看清了脸侧的青白两色袍服。
他“咦?”一声坐起来,彻底醒了。
季逍阴恻恻地望着他,将少年的瞌睡虫吓到了九霄云外。迟镜很久没见到季逍这幅样子了,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不仅双目微眯, 眼里还有细细的血丝。
迟镜茫然道:“星游?你……你被我压着没睡好?”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良久才问:“师尊昨晚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做了一晚上梦呀。”迟镜本想把梦境分享给他,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整个梦如浮光掠影, 全然散尽了。
迟镜困惑地捂住脑袋。
季逍冷笑一声, 道:“您真是天生享清福的命。自己忘了, 却教别人记得, 你是无事一身轻了,徒留别人暗恨神伤。弟子能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嘛!”
迟镜一只手还撑在他膝上, 见状生气地拍了一掌, 又推了他一把:“一早起来就找不痛快, 不跟你说了!”
少年有好些日子没跟季逍硬碰硬,忘了此人不讲理时,是多么不讲理。
他扭身要到车厢前面去,跟谢十七待着,却从背后伸来一只手, 直接环过他腰际,把少年按回怀中。
迟镜被迫坐在了季逍腿上,整个人比他小一圈,挣脱不得。
季逍眉峰紧锁,侧目审视着他:“师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要我记得什么呀!”迟镜动来动去、就是跑不掉,只得是气冲冲地瞪他。
这时车前板被人叩了两下。
谢十七说:“该换班了吧?”
听他的声音快困死了。
迟镜连忙把前后的隔板拉开,趁机脱离了季逍的桎梏。外头晨曦初露,马车行驶在一条乡下的田间小路上。
两旁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的菜苗,少年甫一露面,就因清新明丽的风景精神一振,眉开眼笑。
然而才高兴了没多久,季逍也从车厢里出来,跟谢十七交换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