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见景致变化,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园林宅院,松了口气。原来他们刚穿过的街坊属于“外城”,是寻常百姓的居住区域,连一砖一瓦都受府衙管控。
现在到了“内城”,除了显贵要员的府邸外,便有各种茶楼酒馆、乐坊书塾,较外城随意得多。“扶摇山庄”依洛水而建,马车进入大门后,人声渐起。
迟镜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不待车驾停稳,立刻跳了下来。
他对外城心有余悸,没想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竟能以这种方式呈现。
皇权之威严,秩序之紧迫,都让迟镜毛骨悚然。要不是人们刻在骨子里的那句“来都来了”,他简直想即刻打道回府。
好在一座美丽的厅堂屹立前方,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侍从早已迎上前来,向他们问好。三人随之移步,一同走进凌波而建的山庄大厅。
时值黄昏,烂漫的烟霞融化在薄暮中。大厅分为大小五片区域,分别待客。
每座厅室的墙壁与地板皆由水晶石打造,折射着向晚的夕光与洛水的波光,粼粼闪闪,美不胜收。
迟镜刚因眼前的景色得到一点宽慰,想到外城百姓们开窗都要冲同一个方向,又觉揪心。
他忍不住问季逍:“星游,你在这长大的?”
季逍“嗯”了一声。
外人面前,青年也挂着冷脸,很难不说是触景生情。
迟镜莫名煎熬:一想到外城的水深火热,再看山庄里一派恢弘,他就坐立难安。少年萌生退意,想扯季逍袖子说“换个地方吧”,不料引路的侍从恰好来回禀。
“三位仙长,实在抱歉。临水向阳的高层上房,仅剩二间。请问是就要这两间屋子,还是……啊,小的自知招待不周,可以奉上一座绝佳的独院儿,请仙长移驾。”
季逍说:“就那两间。”
“等等!什、什么两间?”迟镜连忙摆手,“星游,我们走吧。我……我不喜欢这里,离皇宫太近了,我不舒服。外城也有客栈吧?环境差些,春闱路远些,可是……唉。”
当着几人的面,迟镜没法把那些他认为很矫情的小心思吐出来。不过,季逍是何许人也,扫他一眼,便将这位师尊看得如透明一般。
青年扬眉道:“师尊,我们来此下榻,不是为了享受的。”
迟镜:“啊?”
“您的‘知音好友’,就住在河对面。统卫想必已经把我们进城的消息递过去了,我们怎能不承其好意,顺势而为?”
季逍提及“知音好友”四个字,慢条斯理,话里有话。
迟镜听得脸红,想捶他不合时宜地吃飞醋,但不敢表露,只能费心钻研季逍后面那句。
统卫原来和梦谒十方阁是一边的?他家提前入京,怎么还盯着临仙一念宗的来客!
满打满算,赴京赶考的就迟镜和季逍两人。他们值得梦谒十方阁这样防范吗?
少年心里微微一动。
他望着面前的剑修,看对方露出熟悉的似笑非笑,刹那似醍醐灌顶。
一定要复活谢陵的,怎会只迟镜一个?明明全临仙一念宗上下,都翘首以盼着道君归来!
所以,常情绝不会把宝全部押在迟镜头上。甚至可以断言,迟镜是个捎带的家伙罢了。
临仙一念宗真正送来参与门院之争、抢夺前三甲席位的人——
其实是季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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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争气[鸽子][玫瑰]
第109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3
迟镜蓦然悟出了季逍同行的真正原因, 需要一会儿消化。
季逍已付了银子,从侍从处得来两枚钥匙,在其带领下穿过厅堂, 去往钦定的客房。
住得起扶摇山庄的,非富即贵。因此在五座厅室内,人都不多,一架架屏风布置精妙,恰到好处地互相掩映。
幸亏如此,三人没再招致肆意的窥视。
迟镜一直走到了弯弯曲曲的河畔回廊上, 才回过神来。
他明白了, 与其跟梦谒十方阁作对、藏到犄角旮旯里去, 不如大大方方地待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仅能反过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还能伺机寻找漏洞, 玩一出“灯下黑”。
可是, 两间房怎么住三个人?
迟镜磕磕巴巴地先发制人:“星游, 我、我想一个人住。”
季逍问:“怎么, 师尊等着半夜与知音相会?”
“说什么呢!!”迟镜的脸再度涨红了, 没料到季逍张口便把他堵得没话说。
季逍轻笑道:“我说的不对吗?师尊,夜里若放你一个人睡, 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乘虚而入了。”
两人走在中间, 侍从在前面远处, 大概听不见。谢十七却在他们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迟镜慌忙回头,瞄了符修一眼。
谢十七正看着他,问:“师尊的知音?”
迟镜:“这——”
季逍幽幽地说:“是啊。你师尊的人脉广着呢,上至梦谒十方阁阁主, 下至无端坐忘台少主,要么是一曲知己,相见恨晚,要么是命定之人,天赐良缘。当真是……嘶。”
迟镜听不下去了,扑起来挠他:“讲讲讲就知道讲!讲这些干嘛?!说闻玦就算了……段移有什么好说的!”
季逍一只手按住他,少年在他掌下扑腾个不停。
季逍对谢十七道:“看。被说中了就是这样。”
迟镜:“喂!!!”
谢十七缓缓垂眸,片刻后问:“师尊,他们与你……都是你与师兄一般吗?”
迟镜:“啊?”
迟镜一呆,旋即想起自己昏倒前,刚好被谢十七撞见和季逍不伦的一幕。少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不敢与谢十七对视,到处乱瞟,结果和季逍淡然中暗藏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霎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果断对谢十七说:
“没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你师兄的好。”
谢十七:“……”
季逍:“………………”
季逍冷笑一声,把为了跟谢十七讲话、侧着身子走路的少年一拽,免了他踏空台阶之苦。
迟镜这才发现,地势变化,他们来到一片竹林当中。少年刚才差点摔跤,不敢再瞎走路了,于是便没注意到,谢十七长久的愕然。
凤尾萧森,碧影绰约。
季逍笑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从齿缝磨出:“师尊,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比和我的好?”
“干嘛。不服啊?”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哼一声扭头不理。
季逍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前方领路的侍从却停下了,向他们深鞠一躬,转弯离开。
原来已经到了定好的房间。竹林处于崖上,的确是扶摇山庄里位置高、视野好的地段。林间一座小院,院里两栋竹舍,从外看别有野趣,窗里透露的装潢则价值不菲。
洛水涛涛,从皇城里流过。天色渐晚,河上漫起朦朦的雾汽,将对岸的景致糊成一片。
不过,迟镜看见一片同样壮丽的建筑,坐落在彼方。显然,那就是梦谒十方阁的驻地,闻玦也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幻觉,迟镜听见了琴声。
可惜只是刹那的弦响,很快便归于沉寂。或许是迟镜听错了,也可能是江河喧哗,将琴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