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白衣在尺素声中,出现在茶厅外。
四位亭主面色各异,都起身来,与之双方见礼。迟镜一看,果然是闻玦。
数日不见,公子的白衣仍如新雪,衣上银纹还似皎月。面纱上方,湛明的双眼蕴含着微微光亮,在看见迟镜的一刻,光亮变成了浅浅笑意。
迟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坐着,霍然起立。
灵力凝字,浮现在闻玦身前,向他道:小一。
苏金缕一扬眉,眼尾的金粉描红藏不住无奈。她对锦绣说:“在玉郎的厢房隔壁,开辟新居,请迟峰主移驾。”
迟镜本来忍不住透过人群,对闻玦展颜,闻言捡回一点身为师尊的责任心,道:“我的弟子和我住,不多麻烦你们。”
要是梦谒十方阁的人趁他不注意,把谢十七抓走怎么办?
苏金缕道:“您的两位弟子,都和您同住吗?”
迟镜愣了一下,道:“当然!”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苏金缕当着大伙儿的面问这话,好像是故意的。闻玦听着怔了怔,但还是欣喜多于别的,走来与迟镜并肩。
他静静垂目,像是要亲自带迟镜去房间。
苏金缕摆了下手,人们自发散了。两个陌生的亭主临走时,又细细地看了谢十七几眼。不过,谢十七从迟镜替他挡话开始,就打起了瞌睡。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单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任谁来看,都不敢相信这人和屠戮万魔的道君有关。
气度悬殊,脸就没那么像了。而且,谢十七本就比谢陵瞧着年轻几岁,迟镜硬说他是道君流落在外的远亲,似也合理。
苏金缕转身时,眼底红蝶飞动。她是最擅长观测的,奈何那黑衣符修,毫无剑骨,确实是个二十出头、修为疏松的普通人。
苏金缕终于压下疑虑,改为对迟镜若有所思。早不接远亲、晚不接远亲,待夫君死了,才把和他相像的侄儿认到名下、带在身旁,实在是耐人寻味。
迟镜对她的猜忌毫无所觉,心情飞扬,因见到了朋友高兴。一出茶厅,他确认几位亭主走远了,立即问闻玦:“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呀?我知道刺客不是你们派的,那样说只是为了讨到地方住啦。”
灵力凝字,道:小一可曾受伤?
白衣公子走在他身侧,稍显担忧地凝视着他。
迟镜摆手道:“没有没有,星游和十七都在呢,他们很厉害的。”
季逍和谢十七走在他们身后,季逍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刚被叫醒的谢十七则说:“我吗?”
迟镜打了个哈哈,将此事带过。见到闻玦,他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困意上泛,脑子慢慢地变成浆糊,话也不想说了。
闻玦看出他的劳累,默默陪在他身旁。但,三宝属性的修士境界高深到一定地步时,喜怒哀乐皆会影响身边人。迟镜多少有点修为,并不在受影响之列,跟着他们的侍从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莫名雀跃。
一行人穿过瓦楼,来到一座别院。此处只对足够尊贵的客人开放,自然成了闻玦的暂居之所。
别院中大小馆阁七座,闻玦住在主屋。他把迟镜三人带到一墙之隔的左邻,终究又确认了一遍:
小一,你想与季仙友、十仙友同住,是要在一间房中吗?
迟镜脑子没转过弯来,笃定地说:“对呀,免得你们多收拾屋子。”
闻玦凝字道:无妨的。只要你想,可以一人住一间的。
迟镜手一挥道:“不用啦!我们之前也是住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闻玦愣了一下,点点头,示意下人们行事。侍从们本来个个笑开花,在迟镜答话后不知怎的,愁意顿生,全部变了副表情,臊眉耷眼地进屋准备服侍了。
闻玦明白是怎么回事,握拳掩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他向三人拱手,凝字道:明日再会。
迟镜笑眯眯地说:“明天见!”
他们终于有了个安心睡觉的地方。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好歹都是正道仙门,让对方的客人不明不白死在地盘上,一定会引发口诛笔伐。所以,只要把谢十七护在眼前,迟镜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明天还能找闻玦玩儿,更是愉悦。
季逍微笑示意侍从们自便,屋里不必留人。
谢十七则解了外袍,扒拉出一张“洁身自好符”,往脑门上一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迟镜担忧地凑过去端详:“洁身自好……用这个符干嘛?听起来像是防止旁人猥亵的。十七防着我???不会吧!”
季逍捏了个洁净咒,往他身上一扔,道:“并非杞人忧天。”
迟镜反应过来,“洁身自好”重在“洁身”,那是谢十七代替洗澡的符。他松了口气,实在没力气跟季逍吵嘴了,同样把外袍一脱,便瘫上床。
季逍抱臂在床边看着他。
不消片刻,少年像被扎了脚底板似的翘起来,不上不下地说:“我、我睡这没问题吧?”
季逍:“您问我?”
“唉……”迟镜又瘫了回去。
闻玦很够意思,安排的房间估计和他一个规格,床也大得离谱。谢十七睡在床边,迟镜睡中间,两人间还能塞三个季逍。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的伤怎样了?”
床边的青年轻“嗯”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迟镜看看右手边的谢十七,实在不想多费脑子。离这么远,君子得很,他有何惧?
再多一个也不惧。
少年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地,试探道:“……你睡这儿?”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迟镜立即后悔了,翻身背对季逍,哼哼道:“你想睡哪儿睡哪儿,我不管啦!我要睡觉。明天早上别喊我啊——哦,除非闻玦找我玩儿。”
轻轻的“咯吱”声响起,有人欺身上榻,躺在了迟镜背后。少年大气不敢喘,手指无意识地塞进嘴里,翻来覆去啃指甲。
良久,季逍也不说话。
迟镜忍不住转回一点身子,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想睡这儿呀?……你怎么脱成这样!”
青年向他侧目一瞥,道:“不好么?”
他全身上下,只剩长裤,上半身光裸,肩颈处缠满纱带。迟镜一眼看见,季逍的锁骨处犹有血迹,红糊糊一团,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他理亏,没法教训半裸在旁边的徒弟了。少年眼神乱瞟,结果瞄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季逍换了睡觉时穿的绸裤,绸料轻薄,虽能遮盖躯体,但每一处骨肉线条都清晰可见。更别提某个小孩不该看之处,不怪迟镜一下子发现,实在是被衣料勾勒得万分显著。
迟镜对那物事有印象,当即“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翻回去,面朝下蜷成一团。
少年面色通红,头顶仿佛冒烟。他低低地说:“你、你……你睡觉要盖被子啊!快盖上!”
“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扯过一角被褥。他看似给自己盖了,实则还是替少年掖好,免得他着凉。
“我睡了,师尊。”他阖目道。
迟镜却奓起毛叫道:“你才没有!说、说什么呢?!”
季逍:“?”
季逍无言片刻,操着温柔到有点阴森森的语气,重申道:“师尊,我睡了。好吗?”
迟镜:“……”
少年想死,半点声不吭。
终于,三个人在一张床上睡着了。黎明时分,迟镜还是因认床有点醒了,迷迷瞪瞪翻身的时候,瞧见床尾有一抹雪色,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