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记得,谢陵当初这句话,让他反应了很久。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
迟镜说:“好。”
谢陵反倒沉默了。
他的目光似静水流深,在少年面上流连,仿佛要透过他清澈见底的双眸,观阅他的内心。墙上开窗,将晴天朗日下的雪山框成一幅画,冬阳似又凉又暖,温柔地披了少年满身。
迟镜朦朦胧胧地回忆,那时的自己确实理解了“结侣”么?
大概是懂的。
他的“呆”,并非属于智力不足,而是心神不稳,如初来乍到,尚未融入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他那时候的状态就与现在一样,时不时神魂出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谢陵正是在审视这一点。
其实二人的婚事,并不只是迟镜背负骂名。
天下人不解内幕,只当是徒有其表的狐媚子蒙蔽了无私奉献的道君;实则在临仙一念宗里,许多真正和谢陵打过交道、与迟镜见了面的人,更对谢陵滋生了隐隐难言的不满。
因为迟镜零星几次露面,都太像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了。其他有头有脸的仙长一看,那孩子到底懂不懂啊?瞧着跟谢陵半生不熟的,这场大婚……
究竟是谁诓的谁?
可惜伏妄道君对临仙一念宗乃至整个天下的意义,都太过重要。此等非议只存在于临仙一念宗的掌门等人之间,不敢外传。
而谢陵自己,看清了少年的心。
天光如水,两个人对坐窗前。
黑衣道君轻轻捋过少年的发丝,为他别在耳后,露出琢玉似的脸。
迟镜心弦微动。
记忆中的一幕骤然清晰,与眼前景象重叠——谢陵笑了。
极浅的笑意蒙在他长久冷肃的面上,烟笼寒水,实在难得。谢陵道:“阿迟还是很聪明。”
“……哦。”
“既如此,道侣间须做什么,你可知晓?”
迟镜尴尬地点头。
没错,一百年前的他就是这样自信!谢陵令他安心,他就不论谢陵问什么都说好。哪怕不太懂的,他也装懂,实际上根本没转脑子。
青年发觉了这一点。
谢陵向他伸手,掌心朝上。迟镜与记忆的接洽愈发稳固,不消他想,便和当初发生的一样,先困惑地歪了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做了和谢陵一样的动作。
黑衣道君却注视着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述的……
哄诱。
迟镜鬼使神差地把指尖搭在他掌心。
“对。”谢陵低声说,“感觉如何?”
迟镜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那么,你来继续。”谢陵道,“阿迟,你想做什么吗。”
“唔……”
少年陷入了呆滞。
不过,他像是把谢陵当作了探索此世的起点,在碰到对方的霎那,就没想过退却。迟镜望着剑修的手掌,观察他苍白的肤色、修长的五指,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很是强烈,这令他有些茫然。
薄薄的剑茧、淡化的伤痕、清劲的指节……
少年逐一触碰,眼神渐渐清明,也变得专注。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好像长这么大、从没用手做过事,莹白的皮肉裹着纤细的骨骼,仅指尖泛一点粉,摸索的动作也跟蜗牛的触角一样,碰到东西便往回缩,然后再碰碰别的。
谢陵眼睫稍垂,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他保持着一动不动,也不问话。
迟镜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用被褥筑成的小窝。其实,被褥里还掺了两件谢陵的衣物,毕竟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谢陵。谢陵的衣服上留着他的气息,少年被他带到陌生的地方,不想离开他。
自然,也想离他近点,尤其在对方全然放任的态度下。
迟镜伸出双手,试探着挽住谢陵手臂,抬头瞄他一会儿,见此人毫无异议,便放心地更进一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谢陵的脸。迟镜捧住他面颊,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住唇角,往两旁抹。刚才那个笑容,他想再看一次,可是不得要领,不知是不是眼前人没配合。
少年并不执拗,尝试了一下发现不太对,便放弃了这一目标,转而研究发现的新物事——谢陵的嘴。
嘴唇的触感很特别,迟镜刚才碰了一下,眨眨眼睛,又碰一下。只碰谢陵的不够,他还碰了碰自己的,若有所思。
“……阿迟。”谢陵嗓音微哑,说,“不可以让两个人的唇……碰同样的东西。”
“嗯?”
“我们是道侣,所以可以。”谢陵道,“对别人不行。”
“嗯??”
少年不明白。
与此同时,迟镜心里冒出微弱的念头:明明还不是道侣呢。一个月后才大婚的!
他的想法很快被打断了,因为谢陵将他揽过去,往他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青年说:“这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
迟镜双眼越睁越大,仰着脸瞧他。
谢陵也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神色变化,问:“可曾想起了什么?”
嗯?
迟镜模糊的自我意识产生了疑惑。
想起什么?在这之前,他们还发生过什么吗?
少年的心惴惴跳动,好像冰封的冻土悄然消融,滋生了第一条裂缝。他透过裂隙,发现更深处还藏有什么——以前不曾细想,此刻忽被点破。
是啊,谢陵怎会无故带他到续缘峰?
甚至续缘峰这个名字……都似是某种暗示。
续缘峰上故人花,前缘难续,故人天涯。莫名的念想流过脑海,迟镜迎着谢陵低垂的目光,看他从等待,到接受,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
青年摸了摸他的头,道:“忘就忘了吧。”
少年鼻子一酸,心底里小声反驳:“为什么?凭什么。他可没说他想忘了。”
谢陵起身,大概有其他事要忙。刚完成一场大战,斩了好些个魔头,他应有大把后事得管。虽然能丢很多给常情,但身为道君,肩上少不了一副重担。
他道:“你先随意,我晚些……再来看你。”
中间的话音停顿,因为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迟镜衣衫单薄,微微发着颤。他猜到日后为什么会修建暖阁了,因为伏妄殿的杀伐煞气太重,群魔的恐惧怨气太深,寒意如永世不化的坚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谢陵要来了每座山头最好的暖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塞在床下。可是迟镜的修为低微,体质也弱,暖炉的作用微乎其微。
只有和青年一吻即分的片刻,令他觉得暖和。不知为什么,只要跟谢陵靠得足够近,寒意便远些、眼前也亮些。
少年仰头望着他,两手拉着青年的手腕。
他认真且坦然地说:“还要刚才那个。”
谢陵:“……”
黑衣道君数百年不曾和此时般反应不能,沉默少顷,问:“什么?”
迟镜忽然站起来,动作轻快,好像林间的兔子,本来叼着草杆与世无争地嚼动那三瓣嘴,在某一刻瞧见好吃的浆果,倏地就蹬了出去。
他扑进了谢陵的怀里,被青年下意识托住。少年轻飘飘的一点,比一缕云重不了多少,随后是一气呵成地找准位置、贴过去——
却被青年挡住了。
谢陵终于明白了他的诉求,单臂揽着少年整个人的重量,使他能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竖起在两人之间,恰好接住了送上门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