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现在每个去骆老三占点的考生,都能看见他和他的两个狗腿子被绑在一块儿,吊在门口迎风招展。还有一口气,但如果想前往撤离点、通过初选是不可能了。
凡是路过的考生,都会冲他们仨啐一口唾沫。他们若想被放下来,怕是得等初选结束,才有裁影门里的“人脉”来为他们解围。
现在裁影门的人可不敢贸然行事——云端之上,裁影门的代督主大人周送手执一杆“千里眼”,借此法器,将下方情况一览无余。
考生占点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历届门院之争都会出现。不过,往年最多一两个土霸王,周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看看其他考生该如何破局。
今年的关系户却一来来仨,本来无解,不料他们倒血霉,碰到了天降的正义之士。
周送左手扶栏,右手轻轻拨动“千里眼”镜筒上的枢纽。
他的视野迅速放大,定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片明亮耀眼的火光上。
那是一团篝火。
不知哪个过于平易近人的火属性修士,竟然用灵焰给众人照明取暖,顺带驱除了邪祟。如此行径,实在太没有架子了,简直仙凡不分,打成一片;也可能他本来有点架子,不过另有其人,让他放下了架子。
考生们围着篝火,坐成了几圈。
这种坐法儿本没有“中心”一说,但周送一眼看去,便瞧见了人群的中心。少年月蓝的衣裳被火光映成某种浓墨重彩的颜色,因火焰不停地跳动,他便也似光怪陆离,变化不休。那张精巧的面容成了一副活灵活现的画,笑意已经融了,更显得顾盼神飞。
迟镜乖巧地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半个葫芦壳儿,里面盛着清亮的草药汤。热气袅袅,驱散了春夜寒山的料峭。
而在少年身侧,青年默不作声,在用另外半个葫芦壳儿喝水。他彻底收敛了锋芒,跟少年融入热闹祥和的人群,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垂眸看着葫芦壳儿里、倒映出来的邻人笑眼。
各路考生围着迟镜,争相跟他聊天。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忽然,不知他听了什么稀奇事,双目圆睁,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望着分享压箱底八卦的家伙,待其揭露到某处关键,骤然间哄堂大笑。
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一松,草药汤差点浇在腿上。坐在他旁边的家伙却似身侧长眼,恰到好处地出手,替他稳住了葫芦壳儿。
周围人看见青年的举措,皆是一愣,暂且安静下来。
不过,这位仙长但凡干点好事,就要说点坏话。他似笑非笑地瞥着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年不依不饶、放了瓢去拧他,旁边一圈人都被逗乐了,欢快的气氛再度洋溢。
“真是其乐融融啊。”周送勾起唇角,眼风扫向身后,意有所指地说,“迟小公子和亡夫的首席大弟子相谈甚欢,道君若泉下有知,恐怕会相当满意吧?能这样倾其所有地照料师尊遗孀,季仙长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孝顺弟子。”
在他身后,一袭白影端坐于万里云海之间。
时值深夜,他们所处的亭台悬浮在空,以法阵焚烧灵石,维持着运转。亭内不兴烛火,本意可借用月华,奈何今日天公不作美,浩瀚云潮凝成磅礴的暗影,诸天星月不展颜。
周送的随从候在另一边的栏杆旁,与周送一样,穿着裁影门独特的制服。但他们的衣料远不如周送精美华贵,衣上的花纹也是金鱼而已,却非鱼龙。
他们和两位大人物当中,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以青色为主,金色勾线,绣的乃是苍曜君一统中原的几场重要战事。
闻玦静静地坐在屏风前,不为周送的闲言碎语所动。
面纱上方,一双眼秋水无波。
周送一直关注着迟镜和季逍的动向,且不安好心地点评着,时不时发表两句高见。
这厮能混到裁影门的二把手,自然不是凭借他村口大爷一般出众的嚼舌根水平,而是故意说给闻玦听,想把梦谒十方阁之主玉砌神身般的外表撬开缝隙,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闻玦作为三宝属性修士中的佼佼者,意志坚定远超常人。哪怕是以赤口毒舌、一针见血著称的周送,也没能讨得半分便宜。
直到其口干舌燥,弃了“千里眼”不用,闻玦终于不紧不慢地按着袖口,帮他倒了一杯茶。
言下之意,说够了,润润喉吧。
周送恨得牙痒痒。
他紧盯着闻玦,奈何闻玦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好似一根拨不出任何声音的弦。周送气就气在,他明知道那根弦可以出声,只是他没找到使之动摇的诀窍罢了。
又或者说,下人的情报有误?
难道闻家公子清心寡欲,其实对那貌美又爱笑的少年遗孀恪守礼节,两人当真是什么见鬼的君子之交?
周送不信,可他没有别的证据。总不能对闻玦说,我的爪牙已经换掉了一个你外院的客栈小厮,发现你跟姓迟的双人出行、过从甚密了吧?
闻玦抬眸道:“周大人。您与其在此闲聊,不如关心关心初选的结果。若是所有参与实战校验的考生全部通过,是否会引起圣上过问呢?”
“呵呵,不劳闻阁主费心。该筛掉的总会筛掉,本官心里有数。”
周送一甩袍袖,来到他的专人书案后。案上放着几幅画像,摆在上面最中间的,正是一个嘴皮子嘚啵嘚的胖子、手里拿弹弓的妹子、猥琐且低眉顺眼的瘦子。
在他们每个人的脸旁边,都有周送的批注,分别是无端坐忘台的司仪段心宽、左护法段淡朱、右护法段影。
周送拈着下巴哼笑道:“发现了一只虫子,就证明魔教的虫子已无处不在了。闻阁主,您那位知音运气真不错,一下去就碰上了坐忘台的两大台柱子。你说,他会不会跟魔教有什么苟且,啊?”
闻玦沉默片刻,道:“不会。”
周送问:“确定?”
闻玦道:“您可以不信。”
“哈哈哈。”周送面无表情地笑了三声,那张阴柔且薄情寡义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更骇人了。
他慢声道:“您就不怕,魔教的渣滓坏了花香,毁了公主殿下与您的婚典?”
“这就是您邀我至此的原因么。”
闻玦平静地看着他,在这瞬间,仿佛洞察了周送的每一分心思。论这般读心的能力,他竟比“千眼观音”苏金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名师出高徒,出蓝而胜蓝。
白衣公子淡淡说道:“周大人,我明白了。你的背后不是圣上也不是太后,而是公主。殿下她不愿成婚,却不想违背圣意,遂命你在我身上图谋,是或不是?”
周送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他习惯性地开口,试图否认并编出无数种理由,可他说不出话,一想到吐出的是假话、是骗人的,他就说不出来!
“咔”的一声,周送捏碎了手边的茶杯,鲜血淋漓,令他恢复了少许清醒。裁影门的人鱼贯而入,顷刻环护于他,包围了闻玦。
那位仪态端方的贵公子却并不在意。
他说:“在下既然赴约,便不会受制于人。请容我说完。周大人在秘境时,佯装督促婚约,实则与我暗中联系,暗示我参与道君遗孀之争,对小一、对公主都是不敬。思及两位无辜之人的名誉,在下曾听从了你的建议。”
周送咬牙道:“是又如何?你最后不还是和迟镜对招了吗,只是你放水放得天崩地裂,没和他修成正果罢了!怎样,现在有没有很后悔啊闻大阁主?”
“请不要妄议枝节。”闻玦无声地平复吐息,道,“周大人现在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么。您知道我为了梦谒十方阁,不会拒婚,所以……”
他顿了顿,周送又一次感到了被审视,不禁心底发麻。梦谒十方阁之主居然有如此道行?闻玦久不出现在人前,以致于一直被错估了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