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粒丸子,雪白得不掺任何杂质。细看之下,才能看见密密的波纹,如月夜潮汐。
在场诸人心领神会,纷纷持诀护法,把谢十七围在中间。形形色色的灵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道场。
灵光飞动,似漫天流萤。
神蛊凝就的丹元被公主催动,自然散发,渗入谢十七的五窍。青年的眉头细微抽搐,似感不适,而他艰难地转头,最后望了迟镜一眼。
少年今日,穿着红衣。
他和在续缘峰时一样,内里是雪白的圆领轻衫,外披着晚棠红的锦袍。明艳的袍袖烈烈翻飞,因灵力波动,像花一样盛开。
魂灯被他抱在怀里,并蒂阴阳昙也捏在手心。迟镜举起手,一点点用力,只要把装着并蒂阴阳昙的盒子捏碎,就能让逝者的魂灵重返阳间,元神归位!
一阵阴风刮过,差点把鬼火吹熄。
迟镜的背后突然窜起了一股寒意,他愕然回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干涸的血湖里遍地尸体,不仅有魔物和魔修,还有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蛊虫。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它们竟全部暴毙,开始化成浓稠的血水。而在千尸百骸的中央,早该被分食殆尽的段移居然又出现了,正朝着迟镜微笑!
并蒂阴阳昙险些脱手,少年毛骨悚然。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仓皇后退。眼下是重塑道君法体的关键时刻,没人能想到段移先一步复活了!
他怎么会复活?!
季逍率先退出护法,闪现在迟镜身前。其余人的担子随之加重,公主的额角凸起青筋,转头一看,亦对血湖中心的人影不敢置信。
“哥哥,我们又见面啦。你在那儿做什么?何不过来我身边。”
低沉甜蜜的嗓音比蛇蝎还可怕,激得迟镜一阵战栗。他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你是段移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知道了,哥哥嫌我不好看,要我好好地梳洗一番。”
湖心的少年郎随手施术,恢复了衣装。血污消退,不染纤尘,他的容貌甚至在获得鲜血的供养后,更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和俊美。
段移把手指点在眉心,往里面按,随着血液汩汩涌出,他居然在自己头上开了个洞,从中抠出一枚枚闪亮的宝石。
迟镜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已经体会不到反胃和恶心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段移,灵光乍现,诡异地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无端坐忘台的人临行前,教众会献出珍宝,为其践行。段移提前把宝石嵌进了头颅,以免丢失教众的心意!
难道他一早料到了会落进梦谒十方阁手里?
迟镜心尖发寒,迫使自己开口:“你……你是故意被抓的。”
“哈哈哈——哥哥好懂我!你猜到了吗?”段移又一挥袖,满面的鲜血不见,仅剩眉心一点红。
他对迟镜笑道,“哥哥来和我做交易,漏了一个大问题啊。我答应把蛊分你一半,条件是你替我复活母亲。那么——我的母亲在哪儿?哥哥想过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因为——因为你是去骗我的!”
话音落下,无数黝黑的触须从他脚下生长,转眼膨胀到了穹顶。那些腕足像是远古的海怪,又像抽条的藤蔓,顶端绽开硕大的白花。花蕊从花瓣深处伸出来,似嘶嘶作响的蛇信!
穹顶被撑开了裂隙,砂石哗哗坠落。
段移张开双臂,放声大笑,仰头对着开花的怪物唤道:“母亲!”
触须轰然砸落,直冲湖畔的几人。
谢十七完全吸收了神蛊,飘在半空,正是关键时刻。季逍召剑出鞘,瞬间爆发出无穷尽的火光,双方毫不避让地撞在一起,穹顶粉碎!
烟尘滚滚,这片被法印隐匿的山野间,大地塌陷。万华群玉殿向下倾斜,随后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击,炸成了碎片!
漫天磷光与细粉,像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公主暴怒,弃护法于不顾,飞身掠上天宇,俯瞰自己的宫殿灰飞烟灭。
幸好常情顶住了压力,继续催动谢陵的躯壳修复。她是风雷属性的修士,当即掐诀召风,把法场裹在风暴的中心,战场留给另外几人。
此时的空中,三人并立。
公主怒火高炽,顷刻升起元神属相:宫装女子由灵力幻化,瞬息间顶天立地,面目笼罩在浓云间。
迟镜认了出来,那是书中记载的洛阳千古地灵——洛神,又称牡丹花王。
季逍见状亦并拢二指,竖在灵台前。天空骤然黑了一半,一尾红龙口衔烛火,在地平线上飞动蜿蜒,迅速逼近。
他们一左一右,把迟镜夹在中间。洛神降临,烛阴待命,少年却愈发觉得可怖。
为何他毫无必胜的信心?
下方的尘嚣散去,更磅礴的混沌涌出来。似太古迷雾升出地表,灰黑一片笼罩四方。那是传说中的凶兽“混沌”,恰如起名,是一片吞噬万物的虚空。
死意游走,触及的东西一概褪色,从中钻出开满白花的触须。段移立在上面,被他已无人形的母亲——无端坐忘台之主主段言托在“手”中。
“你到底给段言喂了什么?”季逍寒声道。
公主咬牙冷笑着说:“你应该问,我拿她炼了什么!废话无益,凭我们最多撑过一刻钟!”
迟镜闻言,转身跃入了风暴中心的法场。
此时此刻,能确保战局逆转的唯有一人——谢陵,伏妄道君!
第149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8
蓬勃的灵力卷动着狂风, 常情注意到迟镜,放他进来。
耳边短暂爆发了呼啸的风暴声,随后是寂静, 刻骨的寂静。声音不知是被隔离了还是吞噬了,迟镜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常情和挽香在一边,周送和王爷在另一边。他们都没有说话,显然因护法的难度无暇分心。
而谢十七——或者说谢陵漂浮在半空中,露水般的蛊虫在他体表时隐时现,不止是复原躯壳, 更重要的是复原他这副躯壳应具备的修为。
迟镜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公主说蛊虫太少, 而段移在听说手下要劫法场救他时,曾经托迟镜阻止他们。
因为段移知道,教主段言就在公主的血湖中。段移落网是以身做饵, 料定梦谒十方阁会把他献给皇家, 而他只要能扛过酷刑, 必然能步母亲的后尘, 被投入血湖沦为万华群玉殿的养料。
到那时, 母子相见。段移定是和藏宝石一样,事先藏起了大部分蛊虫, 直到沉入血湖, 才用那部分神蛊复原了母亲。
所以他不让手下来救, 因为他就是要深入敌营的。所以瘦子说“蛊虫就是这么少”,因为段移早就在谋划这一切,一直以某种方法分出了大部分蛊虫。现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才是无端坐忘台神蛊真正的威力!
段言还活着吗?
迟镜不确定。变成了怪物,但还能和孩子沟通, 或许算活着吧?可是……
少年捧着并蒂阴阳昙,一步步走近谢陵。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人,虽然是一张睡颜而已,但逐渐褪去谢十七的出尘淡然,取而代之的,是谢陵高山寒冰一般的静寂。
王爷对他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他做口型说,还对迟镜露出了鼓励般的微笑。
少年一狠心握碎了晶石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