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早就用这招骚扰过各位亭主了,所以放眼修真界,独独梦谒十方阁用的结界囊括地下。
迟镜问:“真的不行,还是假的不行?”
“真的。哥哥,这次是真不行。”
“我看是你不行。”
“……”触须们变回糯米团一样的男孩, 趴在浴盆边缘可怜兮兮地仰望他。
迟镜不为所动, 用两个指头捏着他的衣领轻轻一丢, 将人丢出两个跟头,再把屏风隔空引了过来,起身跨出浴盆, 盘发更衣。
段移坐在地上, 看着投在屏风上的人影, 无可奈何地说:“好的哥哥, 我行。”
迟镜就知道这家伙有办法。
段移跟梦谒十方阁斗智斗勇了那么多年, 定有他的独门绝技。当初他变成季逍的样子混上临仙一念宗、进而混进续缘峰,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迟镜洗干净了身子, 却仍觉得全身松软无力。
他忍不住怀疑, 在长眠的三十年里, 段移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或者是动手动脚。不然体质怎么不太一样了?还是说他禁欲太久一朝越界,有点失控?
迟镜心乱如麻,可惜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跟段移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好翻旧账,只得是疑罪从无。
天将入暮, 离他们预计动身的时辰尚有一段时间。
迟镜坐在书房,默写《燕云剑谱》。
他以前的东西都七零八落,不剩什么了。迟镜只能循着记忆,将剑谱一字不落地写出来。
街上倒是有得卖,但他记忆里的抄本,有很多心得体会,那些是比剑谱本身更珍贵的。
段移之前总是凑在旁边看,迟镜以为他有向善之心,不吝让其偷师。结果段移偷师是偷师了,但学的是迟镜那手火柴棍似的字。
迟镜想起这事就来气,新仇旧恨两相叠,忍不住眯起眼睛转头,想找段移的茬儿。
厅堂里,穿着绾色衣裳的男孩儿忙里忙外,正在筹备晚膳。不是他俩要吃,而是店家发现迟镜留下的宝石和丢失的上房钥匙后,主动送了一桌席面来。
小地方的席面自然谈不上什么珍馐玉馔,不过是几例家常菜而已,但店家的心意加上久违的烟火气,香气飘进书房,让迟镜的心情有所缓和。
算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况段移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小人”。迟镜搁笔起身,收好默了一半的剑谱,走出书房。
“一起吃吧。”他板着脸坐下,拿起了碗筷。
段移识相地没有犯贱,乖乖爬上迟镜对面的椅子。两个人在一盏昏黄的烛灯下共进晚餐,迟镜心事重重,吃得并不专注,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头才发现段移一直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迟镜作了个疑惑的表情。
段移摇摇头跳下地,说:“我把碗碟送回去吧哥哥。”
“你吃了吗?”迟镜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刚才居然没注意。
段移说:“吃了呀,吃得很饱,因为……”
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了祸要从口出,及时勒马,假装什么都没说。
可是迟镜已经对他的各式甜言蜜语了然于胸了,哼道:“因为秀色可餐?段移,你……”
男孩端着三四个碟子,对他眨巴眨巴眼睛。迟镜本来的那些匪夷所思忽然淡了,变成一点憋在心口的郁闷。
段移的手变成窸窸窣窣的触须,跟八爪鱼似的,一下子收拾好了桌面,将碗碟放进食盒里,原样送下楼去了。
留下迟镜一个人待在屋里,明知道那家伙是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还是无力地双手撑头,苦恼地捋起了头发。
为什么呢?
迟镜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段移怎么就缠上他了。即便把过往的轮回尽数搜刮一遍,他俩的接触也少得可怜。
当然,还有更少的——迟镜和闻玦才是面都没见过几次。因为直到了此次轮回,谢陵才终于放下执念,决定放手。所以在以前的无数个百年里,迟镜一直以剑灵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并融入外界。
男孩儿很快回来了,先探个脑袋进屋里,才蹑手蹑脚地迈过门槛、关好门。
迟镜幽幽地盯着他发呆,骤然得出了结论:段移这种“缠”,其实并非喜欢。他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他就是图新鲜、图好玩儿,图对“命定之人”的幻想实现。
这样一想,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散开了,迟镜的压力大大减轻。“被段移当作玩具戏弄”也比“被段移情真意切地喜欢”好——他坚定地这样认为。
段移并不知道,他亲爱的哥哥已经在心里自说自话地给他定性了。
只见迟镜乌黑的眼珠子亮起两点微光,好像想开了什么一样。段移还以为是自己千辛万苦把人哄好了,得意地说:“我们出发吧哥哥!”
“准备好了?”
“嗯哼。”
“胜算几成啊。”
“与哥哥同行,当然得是十成啦。”
“哦。”
迟镜居然没有对他不着调的话发表抨击,段移意外地瞄了身旁人一眼。迟镜则目不斜视,抓起他便往袖子里塞,男孩连忙变回一团触手,藏进年轻人怀里。
迟镜换了一身夜行衣,姣好的面容衬着凛冽的黑色,倒是更显得面如傅粉,唇似桃花。他出发前顺带看了一眼镜子,察觉不妥,立即倒退回来加上了斗篷。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总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几根触须尖尖不甘寂寞地冒出头来,在迟镜的领口呼吸新鲜空气。他们悄无声息地跃出窗户,潜入夜色,在落花街的屋顶上闪身而过。
若是化成遁光,人们肯定会惊呼“有流星”。所以迟镜和故事里的江洋大盗一样飞檐走壁,还掐了一个隐身诀。
乡亲们毫无察觉,继续着上巳节的晚间活动,放灯的放灯、奏乐的奏乐,还有隔着老远对歌儿的。迟镜一路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远在天山的无端坐忘台。
他扶了一把挂在衣领子上的触须们,免得谁被风吹掉了。
很快,国师行宫在前方展露。白墙黛瓦,桐木大门,是典型的水乡馆阁。隐隐的灯光透出墙头,本来是一副小青山上画栋梁的美景,却因为一眼望去、连半截人影都不见,显得寂静到有些诡异了。
落花街的热闹距此已十分遥远,那些欢声笑语都变得朦胧。两相对比,更呈现行宫的凄清。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与寻常的梦谒十方阁驻地截然不同。迟镜记得,他家最爱时不时地奏乐,如今细细地聆听片刻,硬是没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人一须藏在山脚的疏林里,窥伺山顶。
迟镜起了疑心,喃喃道:“太安静了,一点也不像梦谒十方阁。”
段移“哧溜”一声下了地,问:“去看看?”
“不怕去了回不来吗?”
“反正死不了。”
“……”想想是这个理,迟镜倚树道,“死不了,但可能生不如死。”
“放心,顶多是我生不如死双人份儿而已。难道闻玦舍得对哥哥你动刑?你不是他最最亲近的朋友、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此生难觅的知音小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