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认真地说:“我很好呀。能活着就很好啦!你说对不对?”
闻玦胸膛起伏,极长地平复了一次吐息,终于也凝视着他点点头,道:“嗯。再好不过了。”
迟镜笑眼微弯,双目似月牙。他固然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但偶尔的放松与愉悦之时,仍会泄露过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给闻玦倒水喝。
乡村里没有名贵的茶叶,人们拿来泡水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细草杆。闻玦单手支颐,静静地思量,目光始终笼罩在忙前忙后的迟镜身上。
迟镜现在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烧水沏茶不在话下,用完茶壶物归原处,还会顺便抹一把残留的水渍。
他没有发现闻玦近乎凝滞的视线,如果发现,大概能察觉出来:那是一种放空的注视,既在辨认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迟镜端着水杯回身,冲榻上笑道:“口干吧,喝喝看喜不喜欢?”
闻玦听话地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饮茶。迟镜总算有机会细细地瞧他,确认闻玦确实是无恙了。
当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不免微沉。
原因无他,仅仅是闻玦面纱之下的样貌,与段移具有相同的异域色彩,差别不过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见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俊俏的杂种——村里最小的孩子都发现了。若见闻玦,则会陷入疑惑,待与之相熟、确保不会冒犯,才敢以言语试探一二。
梦谒十方阁要求闻玦自小佩戴面纱,是否正是这个缘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统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阁主的大逆之罪,怕闻玦自己照镜久了,也问起素未谋面的父母。
茶水见底,闻玦重新抬眸。
刚才的泪流满面不复存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他恢复了风清气朗的姿态,温声道谢:“小一,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吗?”迟镜往他身边坐下,抱膝追问,“你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给你下‘三尸城’?好毒的咒,差点解不掉!我用蛮力破的,唉,要是换个人经这么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带走,我又不放心……你家里人怎么,怎么会那样对你???”
闻玦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道:“我犯了错。”
迟镜:“诶?”
对方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闻玦侧目望着他,又缓慢而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迟镜:“哦……”
看来是揭人伤疤了。
迟镜因为不能再和闻玦无话不谈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里开解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为什么非要听呢?闻玦又不是爱诉苦的性子,自然不会事事与他讲了。关于闻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隐瞒吗?
思及此,迟镜收拾好思绪,亦对闻玦笑了笑。
他们不必说太多,只要待在一起,听着外面风吹叶浪的声音,便感到舒畅安宁。
“要不要出去走走?”迟镜提议。
“小一邀请,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闻玦说是这样说,下榻的动作却停顿了。
迟镜呆了一下,旋即会意,飞快地跑出门外关上门,扬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闻玦要梳理仪容,迟镜趁机跑到院门口,把段移挪个窝儿。
那厮已经跟这户人家的男孩玩起来了,逗得孩子咯咯笑。家里养的鸡也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围观剑气罩子里扭成各种姿势的触须。
“先别玩啦!他一会儿出来。”
迟镜叩了叩钟罩,却有人在背后叩他的脑瓜。迟镜倏地回身,就见成人样子的段移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望着他。与此同时,剑气罩着的触须们缩成一团,飞快地没影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自知没法完全掌控这家伙。他只好跟段移打商量:“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行不行?”
“为什么啊哥哥,这不公平。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段移两手一摊。
“你……”迟镜扶额道,“你没有见不得人,但是他……你们……”
“我和哥哥可是正儿八经过明路的道侣,难道他没收到我发给全修真界的喜帖吗?”
“你、你还好意思提!”迟镜刚萌生的一点内疚顿时稀碎,挥舞着拳头要打他,“赶紧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让闻玦见着你又心绪不宁了,我,我跟你没完!”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尊大佛请走,顺便让他抱男孩儿一起去玩了。
迟镜慌乱之中,随口答应了段移好几个要求,甚至没听清楚就满口应承下来。幸好赶在闻玦出来前,只剩他独自站在院里,脚边围着一群啄虫子的肥鸡。
房门轻启,闻玦缓步而出,整个人焕然一新。阶上公子如玉,衬得寒舍亦同雅居。
他重新戴上了面纱,对迟镜道:“久等了,小一。”
迟镜白袍飘荡,笑着问:“你想去山上,还是去田里?”
两人最后去了湖边。
江南是鱼米之乡,河湖纷繁。他们并未速遁,而是和寻常人一样,沿着广阔的乡野漫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微风和煦,吹皱了一整块儿的湖面。
两个人就站在湖边,望着远处湖心的残阳。
谁也没说话,迟镜内心平静,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闲暇韶光。
倒是闻玦淡淡开口,说:“小一,你是不是想让我救季仙长?”
“哎?”迟镜一愣,蓦地转向他道,“可、可以吗!你刚醒没多久,我——”
“无妨。有些事情,可以先告诉你一二。”
闻玦见他如此反应,并不意外地一低头,问:“你可知梦谒十方阁之名的由来?”
“‘谒’是拜访的意思……听说你们可以用秘法在梦间穿梭,是真的吗?”
“若只有缩地移行之能,尚不足以为宗门冠名。”闻玦浅浅笑道,“我派三宝属性修士真正的妙用,是借梦境之便,挪移现实。你若一定要救季仙长……”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
迟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定要救他!”
“好。”
闻玦沉默片刻,继续道,“那便先以梦境,引他前来。小一,我沉睡的这段日子里,梦谒十方阁必然在暗中搜查你我。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正需要一位足够强悍的助力来此破局。放眼此世,大概没有比‘炎魔’更合适的人选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大地,天幕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远方却有火光燃烧,不知是哪一户人家点起了灯笼,高高挂在大路上。
那点火星清楚地映在迟镜眼底,他双眸闪烁,兴奋地说:“好!”
梦貘精魂从他周身逸出,虚虚地缠上了他的指尖。
第169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2 Long
闻玦须借梦而动, 迟镜恰好能编造梦境,实在是天公作美,助他们而行。
在确认了闻玦已无不妥之后, 迟镜立即着手,发散灵识入梦貘的精魂当中。
当初巫女走得干脆,他什么也没学。对于织梦之术,只能靠自己慢慢参悟。
幸好梦貘对他留有残念,自发地作出了引导——时至今日,迟镜终于明白了为何梦貘对自己另眼相看, 主动来依附于他。
因为在过去的轮回里, 梦貘曾经被众多仙门视为妖邪, 横加征讨。彼时的修真界太平已久,即便梦貘不曾伤人、顶多给孩子们送几个好梦,让进山祈祷的小夫妻们得一宿安眠, 仍被划归了所谓的“人世隐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