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远方的光与热吸引了他。
在古老而辽阔的荒漠上,竟有那样一片明艳的色彩。流动的金红浸染严冰,为剔透的冰雪抹上粼粼金粉。
迟镜被吸引了,他情不自禁地往那边去。他呆呆地凝望着,凝望着那片如梦似幻的温暖。
终于,他看清了前方是何等景象——千古冰层之上,流火不息。无形无状的烈焰奔腾流窜,漫无目的地来去。
那焰火实在漂亮,金灿灿、红彤彤,在暴风雪中,仿若沙漠的绿洲。
迟镜明知危险,仍一步不停地靠近,伸手试探着前行。他不知怎的,就是想捉住那团火,空气都变得滚烫而扭曲了,他依旧执着地向前。
“呲”的一声,过高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他相撞。
迟镜的灵力自然蓬发,覆盖了他的体表。这热浪却并不寻常,乃是极其精纯的火属性魔气,二者相触,便似干柴烈火汇合,不断散发出细碎的火星。
魔焰的源头若有所感,迅速凝聚在迟镜前方。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火光飞舞至一处,当中显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散发不断飘动,末端已融入烈焰;五官依然俊美深邃,但双眼猩红,眉心与目下皆有魔纹;最可怕的是,他一眼不错地俯视着迟镜,居高临下,神智尽失。
融融的火光中,一滴泪无声地溢出了迟镜眼角,瞬间化作热汽。
他怔怔地道:“季逍?”
对方没有回答。
迟镜心中一空,好似心底的他猛然击破了壁垒,让他想起了此行所为的一切。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向面目全非的故人伸手道:“该回家啦。”
第170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3
火焰像冰一样凝固了。
迟镜的指尖被灼伤, 强烈的刺痛沿着指骨,向手臂和心脏侵袭。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努力透过耀眼到刺目的光焰, 看清那道身影。
可周围太烫了,熊熊热意和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眼睛。迟镜两眼酸得睁不开,泪水变成了朦胧的云。
“星游……”
喉咙变得嘶哑。
“你变了好多啊。”
视野也难以控制地模糊了。
又盲又哑的感觉实在难受,他仍试图向前。周身的灵力发出细密的“哧哧”声,是被过浓的火属性魔气烧散的声音。
前方熟悉的青年依旧穿着临仙一念宗的冠服,但衣上的纹路全部因魔气浸染而焕然一新。天青色变成了暗红, 映着蓬勃的魔焰, 仿佛明晃晃的岩浆在雪地上流淌。
迟镜使劲揉眼睛, 想把对方的每一丝变化都看清楚。季逍眉心的束状魔纹像是一簇邪火,又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而他眼下各有两道横着的魔纹, 如寒风刮出的血痕。
魔焰忽然躁动, 暴烈的火苗险些舔舐到迟镜的掌心。
霎那间, 火中人消失不见, 魔焰奔流四散, 迸发的火星像雨点一样漫天飘零。迟镜大喊了一声“星游”,群火却逃逸得更快, 好像对他避之不及。
“你不是在找我吗?你跑什么!季逍, 你出来, 季逍——”
迟镜双手拢在面前,放声大喊。血腥味立即涌上喉头,他尝到了腥甜,捂住嘴剧烈咳嗽。
热源远去,周围的热意迅速消退。没过多久, 寒风便收复了这片失地。唯有遍野的焦土蕴含火种,明明灭灭,昭示着此间有谁来过。
“小一。”
一道清和的嗓音忽然在迟镜心头响起,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安宁,“他们来了。”
“什么?你、你家里人吗!”迟镜大惊。
闻玦的声音说:“是的。不过,无端坐忘台少主尚能阻拦他们片刻。你须加紧了。”
“我弄丢了星游……”
此时无暇他顾,迟镜忍着喉间的焦灼,急切地问,“你说梦境由我执掌,是什么意思?我刚才差点忘了在做梦,现在想起来了——这算掌握了梦境吗?”
“不止如此。小一,你做过梦么?用你心底的念头引领它,扭转梦里发生的一切。但我不可教你太多,若你想得太过深入,梦便醒了。”
闻玦语焉不详,正是梦谒十方阁所谓的“梦言”。一入梦中,仅能以“梦言”交流,维持着一种似是而非、语意不清的对话,才能使人始终沉浸在朦朦胧胧的梦里。
可是时机太过紧张,迟镜并没有机会接受此等教学。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闻玦的话语细想,突然听见天崩地裂之声。他扭头一看,世界尽头变成了一片虚空,逐渐向内崩解。他立即猜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做梦的时候使劲思索就会醒!
迟镜连忙抽离思绪,克制着激荡的情绪。
修道者修心为上,他默念着诸多定神的法诀,记不清的就囫囵略过,以此把心境恢复到亦真亦幻的状态。
果不其然,如此缓解了梦境坍塌的趋势。
但他依然找不到季逍的身影,天空呈旷古的漆黑,大地一片昏暗。光和热都不复存焉,流火不知奔往了何方。
“星游……”
迟镜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念那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掌控梦境的奥义——
为什么季逍一触即离?是因为迟镜内心深处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自己感受到焚身的痛楚,即便是入魔的季逍,也一定会离开!
迟镜吸了吸鼻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他想通了,原来这就是控梦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在摆布梦境的走向,要如何利用这点呢?
白袍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片刻,竟然转身往来时路去。他一直坚定地向前,而现在踏上了归程。
风声愈发凄切,仿佛无数个心底的杂念在问:不是要救季逍吗?不是要带他回家吗?怎么还没拉住他的手,就开始往回走?
迟镜却越走越快。
不,还不够快!他要那道流火一息飞越千山万水,以此投映到梦之外的现实。于是迟镜化成遁光,压下内心的眷恋,径直飞上高空。
他穿过云层,赶在因自我的清醒而导致梦境彻底破碎前,一刻不停地朝江南飞去。在那里,成百上千名红衣弟子手持灵哨、在夜色中无声逼近,已然是天罗地网!
迟镜睁开了双眼。
他分不清自己是惊醒的,还是被锵然的琴声震醒的。甫一睁目,就见漫天灵光你来我往,杀得正难解难分。
细看之下,灵光都是乐器奏出的声浪,于空中此消彼长,看似温柔实则有排山倒海之威。而闻玦以一重茧状的结界,把迟镜和他护在当中。
察觉到身后人脱离了沉眠,闻玦于百忙之中回眸,向迟镜投下安抚的一瞥。
迟镜立即起身,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十余名红衣人各持笙箫,吹着同一首古曲。曲调低沉急迫,若棺中亡魂窃窃私语,迟镜一听便不舒服,捂住耳朵也没用。
要是面对其他不认识的宗门,他直接化剑闯出去了。
面对梦谒十方阁,却不好如此莽撞。
迟镜偷瞄远处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浓雾,掩映半边天宇。雾中有一蓝一紫两道灵光穿梭,大概是两位“守城人”亭主在和段移交手。
那家伙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不过他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让迟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对闻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闻玦全神贯注抚琴,闻言良久才说:“小一……承蒙不弃,请……”
两段互相侵袭的乐曲同时高涨,激得迟镜眉头紧锁,发出一记轻哼。
他强忍不适,没听清闻玦最后几个字,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