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嵘的心头一直有巨石挤压,就等着接迟镜季逍一剑,试探对方实力。
眼下受了迟镜双手挥出的全力一剑,虽然险胜,但让闻嵘背负的重压减轻不少,认为有一战之力了。
他举起火铳,抬臂扣动机栝:“变阵,冲杀!”
红衣武士们同声响应,转眼换了结印手势,金罡屏障冉冉消退,一具六臂天王的法身拔地而起,足有上百个迟镜大小。乐修们吹奏的曲子也音调疾转,嘈嘈切切似要追魂索命,两名亭主一抱琵琶一拨阮,接连弹出了上百记音杀。
闻嵘射出的灵石暗藏玄机,甫一飞出,瞬间爆裂成密密麻麻的碎块。碎块之间连接着符箓强化过的妖蛛丝,若是近身,砍人切肉如同砍瓜切菜。
不料磅礴的灰雾悄然起涌,像是什么无形的怪物,一口把灵石蛛网全吞了。下一刻耀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四方原野大亮!
一轮太阳从迟镜背后升起了——不,并非红日,而是一具魔焰聚成的人身,顷刻增长到顶天立地之高,双手合握一柄燃烧的长剑。剑身上以异色烈火书写着“紫微天裂”四个大字,剑尖已对准了梦谒十方阁合力召出的六臂天王。
相形之下,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天王此刻竟仿若萤火,而萤火岂可与明日争辉?
一名亭主惊愕地叫道:“紫微天裂剑?怎、怎么可能!那把剑……那把剑不是在炎魔弑师的时候被道君折断了吗?!”
另一名亭主说:“不是真正的紫微天裂剑……是有人给他重铸出来的!迟镜,迟镜为他重铸了本命剑!”
在翻腾不休的魔焰当中,的确藏着横流的剑气。迟镜头回将剑气凝聚成这般庞大的形影,全神贯注于剑身。
巨剑仿佛倾斜的高塔,眼看要砸中梦谒十方阁的方阵,闻嵘突然一声大喝:
“诸位阁老在上!难道要眼看我等殒命于此吗?!”
迟镜心底一寒。
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他扭头看向被他推到一旁的闻玦。相隔数丈,那道身影苍白依旧,恍如隔世。
闻玦立在空中,周身似流动着无法磨灭的阴影。他像是阴阳两界的界限,不会被此世的任何光明照亮。
忽然,一只青紫色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狠狠扣在他肩上!旋即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手出现,紧紧抓住闻玦的双臂。那些手枯骨嶙峋,干瘦得和树枝一般,不知是在阳间弥留了多少年的幽灵,一经面世,便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迟镜喃喃道:“……闻玦?”
垂首不语的白衣公子被掐着脖颈抬起头,双瞳变成了两团鬼火!
他开口说话了。
面纱下吐出的字句渺渺似太古遗音,迟镜才听见第一段,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猛地失去了意识。
漫天魔焰飘散,当中显出一道人影。
面带魔纹的青年毫不犹豫地与那袭白袍下坠,向他伸手。
伺机而动的灰雾再度起涌,把两人一口吞进了腹中。
第172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5
闻嵘见阁老出手, 当机立断,高声请求将邪魔外道就地正法。
不料北方的天空中有寒芒闪动,不消片刻, 几缕流星“咻咻咻”地闪至近前,直击闻玦。
无数的枯手像是死去的蜘蛛足,死抓着闻玦不放。见突袭者来势汹汹,其中一只手屈指一弹,空中有符箓刹那隐现,将飞光击落。
饶是如此, 仍为段移捞人跑路争得了时机。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灰雾便裹挟着一灵一魔消失无踪了。
枯手们暂无用武之地, 窸窸窣窣地缩回了闻玦背后。他双眸中的鬼火熄灭,整个人往下坠去,被一名亭主悬丝收归身侧。
闻嵘腾跃至云海之上的高空, 捏诀北望, 只见数千里之外夜色茫茫, 有一袭身影隐约立在风雷攒聚之处。双方对视, 互有所觉,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身数步,湮没在电光当中。
闻嵘眉头紧锁, 另一名亭主飘至他身侧, 掌心浮动着数柄小剑。虽然剑尖已被阁老的符箓磨平, 但剑身仍环绕着滋滋作响的雷霆,威力不容小觑。
亭主说:“这就是刚才从千里之外来刺杀阁主的东西。”
闻嵘道:“……是常情。”
亭主道:“燕云剑仙?她怎知此地发生之事。”
“当年入主洛阳的时候你受伤闭关了,有些琐事大概不晓得。季……炎魔叛出临仙一念宗,众仙门首座赴会议论此事,争执不下。有人要不计代价地除魔卫道, 有人觉得炎魔出不了冰原迷阵,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要是能找到无端坐忘台去大打一场,也算是鹬蚌相争,正道得利。”
闻嵘冷冷地说,“常情支持后者。”
亭主疑惑道:“这不是明摆着包庇魔修吗,诸位仙友能同意?”
“她放出了数万枚灵哨,遍布在西北边缘。若有修士离开冰原,不论道修还是魔修,临仙一念宗皆会第一时间闻讯。”
亭主略一思索,说:“到底是防着炎魔出来,还是防着猎魔的仙友进去啊……西北还有无端坐忘台的老巢,巢边藏着那位传言中的剑灵……”
“谁知道呢?反正姓迟的小儿都来我们窝里掏鸟蛋了,常情一个字没说;看阁老要对他们动手,她倒是飞剑千里来碍事。”闻嵘脸色难看,回头见带来的乐修和武士们形容狼狈、损伤颇重,更是烦躁。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恢复了对闻玦的控制。
白衣公子静静地飘在半空,像睡着了。他周身的灵气愈发阴暗,瞧着森然。
闻嵘冷笑道:“罢了,如此甚好!眼下可以发出‘云集令’,名正言顺地追袭邪魔了。刚好有几家逆心重的仙门,就让他们去打头阵。我把阁主送回洛阳,还是让苏金缕看着他比较让人放心。你们统领各家围剿,告诉他们:梦谒十方阁挟制皇家多年,是时候请诸位仙友报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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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雾气无孔不入,像是钻进了脑海里。
迟镜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大哭:“哥哥不要我了——他来了,哥哥就不要我啦!”
迟镜头疼得厉害,仍听出来是段移在闹。
他没力气现在干仗,只好糊弄道:“怎么会呢?他没来的时候,我也不要你啊。别哭了……听话。”
两句哄人的话中间夹着一句诛心的,果然让段移一哽。
迟镜说完想起了什么,努力转动痛得要裂开的脑子,喃喃道:“他来了?星游……是星游吗?”
一只小手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袖。
迟镜恍惚间低头,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自己身边,正是年少的季逍。迟镜曾在灵台中见过季逍儿时的模样,面如冠玉、目似沉星的少年郎,才到他的腰际高。
季逍仍穿着皇子时期的衣饰,但华服上满是燎过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面颊也沾了灰,看起来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又好笑又可怜。
迟镜看见了季逍面上纵横的魔纹,意识到眼前并非往昔的幻觉。咫尺之距,猩红的双瞳一眨不眨,执拗而冰冷地盯着他。
而三岁样子的段移在另一边打滚,扑腾来扑腾去,又哭又叫地争抢注意。
迟镜的脑袋不堪重负,本想拜托他消停一会儿,扭头却发现更远一些的地方,一袭白衣、和初见时一般样貌的闻玦静静伫立在那边。
“闻玦?你怎么不过来……”
迟镜话音未落,就见雪白的鸟儿从闻玦周身飞出,飘落的羽毛像一场大雪。闻玦遥望他片刻,对他浅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飞旋的群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