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忙装出严肃的语气:“不会的宗主,我不管说什么,他都要撒泼的。那人……”他说到一半偷瞄季逍一眼,心虚地挥挥手岔开话题,“好啦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提段移啦!反正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的,躲得倒快!”
“那位确实是躲起来较好。”常情淡淡地说,“他炸过金乌山。”
迟镜嗫嚅道:“是的……那宗主,我和星游会不会也……”
“你们不同。一来,你二人从未损害过宗门,二来,你邀我领诸位同门共襄盛举,是为了迎回道君。临仙一念宗上下无不顺应号召,毋需操心。”
“嗯!”
迟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家依然对谢陵真心实意地敬爱,心下感动的同时端正了态度,道:“宗主,我们现在就在这儿等着梦谒十方阁送闻玦上门吗?”
他已经借刚才把酒言欢的机会,把和段移、季逍探查到的梦谒十方阁老底跟常情抖了个干净。
女修重展浅笑,道:“是啊。他家罔顾冲锋的弟子已是绝情,若还弃了两名亭主,岂不寡义?那两人要是死了,梦谒十方阁堪称自断一臂。现在与其斗个鱼死网破,不如同我们合力攻破西南,还能赢得个平乱的好名声。你们俩也可以好生休养数日了,怎么,不开心?”
迟镜:“……”
季逍:“……”
两个人同时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迟镜面上泛红,极力不让常情看出来,他和季逍已经胡天胡地好几天、休养得不能再好了!
但常情还是看出来了。
女修哈哈道:“无妨,无妨。小镜啊,你能想好怎样与谢陵交代便是。你,肯定舍不得让他伤心吧?”
“我——”
迟镜刚想说话,察觉到斜后方的青年换了个姿势,顿时打直背坐正,后脖子上细细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半晌后一泻千里,双手掩面小声道:“我尽快开个一人境吧,不然真是……”
“师尊,真是什么?”
季逍不疾不徐地来到他旁边坐下,把迟镜大半个人圈在怀里,温声问道,“若是弟子与道君不合,您日后要怎么做?难道用一人境把我二人关在外面么。”
迟镜被一语道破了内心算盘,将脸捂得更紧,脸红得要滴血,一个字也绷不出来。
季道道:“哦?莫非还不止我们二人。且容弟子数一数,无端坐忘台一位、梦谒十方阁还有一位,对也不对?”
迟镜:“…………”
迟镜忽然一蹦三尺高,尾巴着火了似的窜到常情另一头,牢牢挽住女修的胳膊,目不敢斜视地叫道:“宗主,您再教我几招‘燕云剑法’吧!我现在就想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变强了,请立即开始吧!!!”
第181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2
偌大的飞宫缓缓向西南移动, 因有结界隐蔽,哪怕是大白天在高空经过,也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享受着梦谒十方阁的造物成果, 扣着梦谒十方阁的两位亭主,飞宫上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人逢喜事精神爽,静修时都面带着微笑。
一想到此行是去迎道君回宗门的,他们更加愉快,每每在飞宫上来去如烟、碰到其他同门,皆会满怀笑容地互相致意。哪怕给被拘禁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放风的时候, 也会保持着这种神情, 不过在笑容深处, 更添一分畅快与舒爽。
在这些天里,迟镜收到了很多慰问,还有各式各样的礼物。
大家对谢陵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景仰和热忱, 已经很令他意外;没想到同门对他也大为关怀, 让迟镜摸不着头脑。
他自认为当初离宗南下, 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最后搞得一团糟。殊不知在临仙一念宗仙友们的眼里, 受道君庇护百年的金丝雀在其血祭之后,毅然担起了续缘峰的大梁, 虽然起初蒙受了不少质疑——这质疑还大部分源于同门;但他一步一个脚印, 矢志不移地复活_道君。
如此情深意重, 早已渐渐打消了同门的偏见,甚至有些弟子生出了恻隐之心。回顾过去的百年,迟镜除了不务正业、不堪大用,从没惹出过什么祸事,更没有害过什么人。
可是谁规定了身为道君的道侣, 就一定要务正业、堪大用呢?
一直到道君过世,人们才慢慢地回过味来,意识到此前被心底的诸多杂念蒙蔽了双眼。
而在那时,迟镜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燕山。再没有小巧的车驾午出晚归,宗门的山道上少了众人习惯的辘辘声响。全宗上下,也再没有一袭晚棠红的身影,连山下的酒楼茶舍都在问:道君的爱侣是不是伤心过度,不会来了?
最后洛阳的消息传到燕山,道君还阳。
临仙一念宗无人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却不知为何,人们紧随着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大喜过后,纷纷问传信之人,有没有听说一个红衣裳的小公子。
传信人说,只知他被道君一剑穿心,下落不明。
十多年后,西北传出了迟镜和段移结侣的“喜讯”。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又惊又怒,不少山头的老少修士向常情请愿,势必要踏破魔教,铲平天山,从无端坐忘台之主的毒手中夺回迟镜。
好在常情见识过“玲珑骰子”的威力,料到这世间唯有段移能给迟镜续命。她遂按兵不动,静候迟镜彻底复苏。
届时不仅迟镜可以回来,游荡在西北冰原上寻侣的炎魔——也能因迟镜而恢复神智。再之后集结众力,迫使梦谒十方阁协作,终于能剑指西南,终结修真界的乱象。
茶香氤氲,在湛蓝的天穹下飘散。
女修一手持着剑谱,一手端着尚温的茶盏。
她看的并非寻常剑谱,而是一本默写在粗纸上的、时不时冒出涂鸦的札记,不仅记了剑法,还抒发了诸多心得。
看上面对剑法的记载,随心所欲;写的字迹毫无笔锋顿挫可言,是和孩童一样的火柴棍笔画;至于边边角角的涂鸦,有戴着红色小花在睡觉的黑蛇,有板着脸抱剑的守宫,有笑得很贱的花蝴蝶,还有乖乖背着琴的白鼬。
除此以外,还有些偶然出现的身体部位。
一只从黑色袖摆伸出的手,修长清劲,指节处有薄薄的剑茧。几道陈伤只余很淡的痕迹,却被作画之人烂熟于心,一道不少地添上了。掌心向上,好像总是在邀请着谁,等待着谁。
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透过纸页,盯着阅读之人。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眉骨,浓郁的眼睫,使其目光格外深邃。但在凛冽的神情深处,好似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衷。
还有一张噙着笑意的嘴,露出略带邪气的尖牙。这人的唇较一般男子略显丰润,许是年纪很轻,唇珠饱满。该说不说,一看就含着数不尽的甜言蜜语,只是那唇角的弧度似是而非,不免教人担忧他口蜜腹剑。
以及一缕柔顺的青丝。许是被风吹动,本该一丝不苟的长发搭上了白衣。很寻常的画面,寥寥几笔却勾出了神韵。青丝三千惹人恼,不知凡怨何时消,竟透出了一股惆怅的意味。
常情饶有兴致地看着,无意中翻到末页,发现自己也在。
几个女子挨在一块儿,浅色眼珠的狐狸、紫裙的微笑兔子、舔爪子的老虎公主、抛弹珠的疤脸狼——她能把每种动物对上号。
挽香在之前的大战过后,身负重伤,休养了很久。迟镜惦记着她,问常情能不能和挽香见面,常情却卖了个关子,让他等等。
女修放下茶杯,瞥向旁边。
红袍白衣的少年灰头土脸,正在捣鼓星汉山送他的护体法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