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移掐着迟镜的脸转向他,不怕反笑:“哎呀呀,仙长啊——难道我不碰你的姘头,你就会留我一条性命?骗骗小孩算了。我要杀他了哦?”
听他如此的口无遮拦,季逍有一瞬间的神色扭曲。段移的手落到迟镜颈间,袖摆下移,露出一副精美的镂空护腕。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炼就此等邪物,玄铁熔化成细密的丝线,像活物一般汩汩流动。
少年睡颜安宁,对危险一无所知,皎月似的脸蛋卡在段移虎口,眼看要被铁线刺穿。
烈焰从季逍的掌心升起,沿着剑脊流动,燃遍剑锋。
他剑指段移,忽然道:“挽香。”
段移:“昂?”
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簌簌沙沙、咔咔嚓嚓,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游走着,四面八方,无不是异响的来源,漫山遍野,尽是其潜行的轨迹!
段移若有所感,低头看地。
轰隆一声,大地崩裂。厚实的积雪裂开缝隙,露出石壤。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从不知几深的地下一路生长,钻透山体,形成了茂密的藤林。
碧色藤蔓,遍布寒光,似裹了一层碎琉璃,实则是根根尖刺。它们蜿蜒蛇行,很快围住段移,挤占他周身所有的空间,令其动弹不得。
铁丝停止了流动,距迟镜的面颊仅差毫厘。
少年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全不知情。一滴晶莹坠在他唇角,眼看要落在段移的手腕上,与旁边的刺芒同时一闪。
藤林深处,向两侧分开。一名紫裙女子款步走出,身姿袅娜,春葱似的指尖拂过藤蔓,毫发无伤。
藤蔓们得到嘉奖,兴奋得连片颤抖,刺尖儿上毒素凝露,剔透欲滴。
段移道:“啊,你没死。好姐姐,怎么做到的?”
挽香并不回答,只侧目说:“段少主,您看那是谁。”
段移闻言望去,发现季逍已放下剑,抱着个酣睡的红衣少年。段移瞬间松手,果不其然,他掐着的“迟镜”,变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刺藤。
藤蔓伏地四散,若段移晚松手半分,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可他毫无后怕,只道:“原来如此。你的元神属性是木,属相就是这些刺藤吧?和它们一样,你其实是‘一根藤条’。除非把你的‘根茎’找出来砍掉,不然怎么都伤不及本体。至于那位……嗯,那位睡得很香的,也被你套了换舍之术。怪不得仙长能沉住气走了再回来——佩服佩服!”
挽香客气地行了个礼。
季逍呼唤怀中少年,然而,迟镜没有一点反应。
季逍眯眼看向段移,段移摊手道:“吹面不寒毒是迷药,不伤身的。”
季逍问:“蛊呢?”
段移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刺藤齐齐出动,他却碎成了上千尾光鱼。
风如长河,鱼群往高处游去,钻出刺藤的空隙,飞向远方。
天上传来段移的声音:
“抱歉了两位,换舍没有中蛊早呀。若不想他一日后爆体身亡,便把谢陵的魂魄奉上!”
续缘峰严进宽出,段移转眼就不知所踪了。
季逍脸色剧变,探迟镜的脉搏,可他并不通医术,挽香提裙赶来,也无办法。
蛊毒之术,阴邪之流,除了昆仑虚的魔教徒,只有南岭的深山老林里,一些个苗女精通。
但一天之内,如何到得了南岭、找得见苗疆?
迟镜睡容安稳,似未经任何风波。
季逍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
挽香不忍地蹙了下眉,道:“是属下无能,棋差一招。”
饶是善解人意如她,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安慰了。
季逍缓缓开口:“谢陵亡魂何在?其实,你知道吧。”
挽香:“……”
挽香说:“主上三思。若将道君魂魄送出,便是与整个临仙一念宗为敌了。您日后如何立足?”
季逍问:“那要眼睁睁看着他爆体吗?”
挽香默然片刻,道:“确实是活着的人更重要。道君已逝,希望临仙一念宗明白。”
她目光移动,望向迟镜指间的天山银环,即将吐露登上续缘峰之巅的办法。
不料就在这时,迟镜的眼睫毛一颤。
紧接着,他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季逍和挽香的注视下,一骨碌坐了起来!
迟镜睡眼惺忪地问:“有没有茶喝?我好渴……”
没一个人说话。
迟镜慢半拍地面露疑惑,道:“为什么像见鬼一样看着我?我怎么在这儿?季逍你眼红红的嘢……哇,你是不是哭啦,快让我看看!”
迟镜捧住季逍的脸,却被他立即推开了。
青年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迟镜还有些懵,直到看见狼藉的松林、想起恐怖的变脸怪人,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握拳大叫:
“糟糕,我被姓段的暗算了!!!”
—
一夕之间,谢陵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修真界。
火红的圆日从东方升起,万丈金光刺破云层,照耀燕山郡。
自道君陨落,由夏转秋,已许久不见如此明媚的日出。
随着“道君还魂”之说在大街小巷间传递,人们面露喜色,纷纷称早已料到了伏妄道君不会轻易陨落,现在高阳灿烂、普照万物,便是迎接他复生的吉兆。
显然,消息传播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大家高兴过后,便打听是哪位好人说的,然后听到了一个大大出乎意料的名字:
段移。
可怕的魔教少主,竟然是消息源头!
众人疑云顿起,觉得被段移耍了。他怎会知道谢陵的近况?就算知道,又为什么广而告之。难道段移突发奇想,打算与民同乐一番?
人们十分扫兴,认定段移骗人。
不过,燕山郡很快刮起了一阵新的议潮:听说段大少主当众发誓,所言若虚,天打雷劈。他今日要亲自拜访临仙一念宗,请道君出山。
事情愈发怪了。
虽然道君还魂是众望所归,但和段移这厮,八竿子打不着。
要不是道君以往潜心伏魔,疏于管教修真界的妖人,段移怕是活不出襁褓。他力证道君尚在,有何益处?还孤身涉险,闯进正道圣地,真不怕被乱刀砍死。
热议至此,燕山郡的人们定论:是段移太闲。
他初出茅庐,自认为天下无敌,想把项上人头送给临仙一念宗。
但当一些外来的游商听闻此事后,吐出了一条乍一听毫无关系、实则能完美解释段移犯病动机的传言:
近年来,中原不太平——皇帝大肆灭佛后,有意把手伸到修士们头上。过往数千年间,山上修仙的、山下种地的井水不犯河水,到他这代,却开始往修真界安插势力。
以前的修真界局势稳定,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南北对望,暗暗角力,皇帝找不到机会破局。
直到伏妄道君殒命,临仙一念宗元气大伤。好些个朝廷鹰犬、皇室爪牙,在阴影中逐渐复苏。
修真界山雨欲来。
皇帝若想名正言顺地插手,必须在凡人和修士间,找一处裂隙撬动。
于是乎,无端坐忘台首当其冲,因其祸乱江南、危害平民,被挂上了皇榜。
皇帝悬赏黄金千两,清剿魔教徒;同时派出大内高手,缉捕妖孽。
如此一来,不怪段移失心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为了无端坐忘台。
若谢陵未死,皇帝便难以利用南北势力的倾斜,趁虚而入。
他也不会拿魔教开刀了,因为要留着无端坐忘台,消耗两大仙宗的人力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