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
眼泪无法自抑地往外涌,世界模糊了。
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再不能自欺欺人地搁置。像是卷边的书页,一旦起了折痕,便永远无法抹平。
迟镜几次三番无助的时候,面对季逍,全然不知怎么办,只能顶着激怒他的风险,轻轻呼唤谢陵。
可是,从没得到过回音。
原来不是亡魂救不了他,而是亡魂静静看着,选择了把他推向季逍,推向代他决定的归宿。
青年的迷惘变成了恍惚,他向少年伸手,试图安抚他的哭泣。
但是这一霎那,谢陵的指尖越过迟镜,并未触碰到他。谢陵愕然,却不是愕然于此事发生,而是此事发生得这么早。
他默默收手,注视着放声痛哭的迟镜。
迟镜两手交替地擦泪,根本喘不过气。
眼前的光影变化,道侣靠近他了。然而,对方的手迟迟不曾落在他头顶。
哪怕摸一下也好,只要像从前那样,都能让迟镜开闸的心绪稍作回流。
偏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听见道侣清淡的声音。
“阿迟,能否不要太伤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着怎样与你说。最终只想出此番字句,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谢陵还为他铺了枕席,与暖阁的毫无二致。浓荫覆下深浅不定的疏影,木香沉郁,浸透梦深处。
迟镜累归累,但因此休养得很好。他睡着时,总觉得和以前一样,贴在道侣的胸前,嗅着他发间清气。
快苏醒时,则能感到道侣的手一下下轻抚着他,从发根捋至发梢,直到迟镜睁眼。
只可惜,每当迟镜完全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七天过去了,他将数千卷典籍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终于,玄衣身影悄然浮现,立于他身后。
一片花瓣飞过,携来剑修身上独有的清寒。
迟镜翻书的手顿住,花瓣夹在了书页间。他使劲甩甩脑袋,可惜长发没有季逍打理,只能大把地披泻在肩背上,似一匹散开的墨锦。
迟镜一骨碌爬起来,面对谢陵。
他抱着古籍往后退,虽然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野人,但瓷白的脸上五官精巧,乌溜溜的眼珠蕴含警惕,更像个被打扰的精灵。
他怕对方阻止自己,道:“你在这干嘛?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谢陵安静地望着他。
迟镜与之僵持片刻,气焰顿泄,犹嘴硬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你别多想。”
谢陵说:“阿迟,你并不欠我的。”
迟镜闻言,立即冷笑两声,道:“你生前就作好死后的打算,帮我挑了下家,怎么不算恩重于山?谢道君,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这样客气干嘛。我当然要还清你的恩情,顺应你的期盼,忘掉过去大步向前呀!”
山风拂过,萤火围绕着他们。
流萤无心,并不知二人的龃龉心伤,更听不懂迟镜的阴阳怪气。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火,看书看晕了的间隙,就绞尽脑汁地想狠话,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最后他学着季逍的说话风格,超常发挥了。
却不知为什么,说之后不仅没出气,还比之前更加酸涩。
谢陵慢慢道:“阿迟,我知道你为何愤慨。但于我而言,你比任何都重要。”
迟镜早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绝不信谢陵半句话了,谁信谁是小狗。
可他绷着脸问:“……任何什么?”
“不论什么。”谢陵说,“生死,爱恨,胜败。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和我在时一样,仅此而已。”
“你不在就不可能一样啊!”
迟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拒与不理解。他预感自己又会大喊大叫,努力憋住哭腔,道,“别人和你,怎么可能一样?世上没有谁和谁一样!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早告诉我,现在、现在——现在你都死啦!”
谢陵的目光透过睫羽,似细密的雨丝,飘在少年周身。
他说:“抱歉。阿迟,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放眼此时修真界,除了星游……”
“不许提他!”
迟镜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把书一砸。
古籍落地,厚实的封皮摔出扬尘。他呼吸有些困难,急促地道:“谢陵,我理解星游了。怪不得他恨你,换谁谁不讨厌!我们是你的玩具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前真是呆子,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蓦地顿住,面色发白。
是了,他是呆子,魂魄先天不全的呆子。谢陵早就算到了自我死期,哪里会征询一个呆子的意见呢?
替呆子安排大好前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就怪迟镜聪明得太晚了。
在道侣死后,才被冲击得神魂归位,才明白过去荒唐,才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对道侣的依恋。
迟镜两手空空地杵在原地,眼眶泛红。
许久后,他似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棱角,小声说:“谢陵……怎么办?我找不到复活你的办法。我、我找不到……”
他死死咬着嘴角,心里狠骂自己。怎么又想哭?眼泪这样多,何时流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