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只听了一会儿,便头昏脑涨,识相地退下了。
他见张六爻沉着脸瞄他,道:“咋啦,我脸上有东西?”
张六爻冷哼一声,问:“你可知季师弟报名参加了秘境大选。”
迟镜:“……”
迟镜眨了下眼,说:“现在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镜原地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没人拦着他啊!!”
张六爻急忙咳嗽压过他的声音,道:“你竟不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嫁给别人,怂恿他去参加的!”
“我怂恿他干嘛?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好很多吗!”迟镜匪夷所思地说。
张六爻道:“当然好很多。抛开你们的辈分问题不论,季师弟长得比修真界九成九的高人俊俏。和他一样俊俏的,修为又差得远。要找和他一样两方面拔尖儿的……呃,节哀。”
显然,张六爻只想到谢陵了。
他沉默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何必瞪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知道宗里多少人想和季师弟结侣。你没有打他的主意,我真想烧三柱高香,感谢佛祖。”
迟镜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道士,拜哪门子佛呀!我又不是狐狸精,怎么会见到好看的便把持不住?我打他的主意,我呸!你这么吹捧季逍,指不定他才是心术不正之辈,一天天的蛊惑人心……反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呀!他要入境夺宝,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发癫!”
张六爻叉腰站着,严肃地思考了很久。
就在迟镜以为他会反驳自己、继续赞美季逍的时候,他却说:“姓迟的,你实话告诉我。季师弟对你,究竟如何?”
迟镜不自然地收敛了神色,道:“什、什么意思?”
“曾经的我,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从没见过你,只因宗门流言,便和大部分人一样,断定你是个阻碍道君飞升的祸水。不过,现在相处看来,尤其在我和季师弟也有所来往之后,鄙人觉着你虽然瘦弱、愚钝、招蜂引蝶——”
不等张六爻说完,迟镜举双手道:“停停停!别埋汰我了,‘虽然’之后,‘但是’什么?”
张六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没有害人之心。姓迟的,鄙人对你不敬,却在你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没遭到任何报复。实话说,我因为言行鲁莽,受到的打压比吃过的饭还多。你是第一个跟我结下梁子,但没往心里去的。鄙人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想多说几句。”
“汉子”挠了挠头,道:“你、你说呗?”
张六爻道:“我之前看见你和段移假扮的季师弟相处,他对你略显轻佻。段移装出的言行,必然有所依据,可见季师弟私下也差不多。我刚才大肆夸他,是想看你反应,现在晓得了,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季师弟单方面困扰你。”
迟镜听见“确实没有私情”六个字,浑身一震,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含糊应答:“嗯……我和他之间,是有些复杂哈……”
张六爻道:“既然如此,鄙人把话撂在这。若季师弟对你有不轨之心,只要你开口,我必拔刀相助。最终的秘境夺魁之辈,也未必是你的心仪之人,鄙人可将你送去一个避世之地。山河广阔,总有地方容身吃饭。”
一席话掷地有声,迟镜听着听着,心情从荒诞变成了难言的惆怅。
他双目放亮,又渐渐地黯淡。或者说不是黯淡,而是宁静,其间泛起了一丝温暖。
少年笑了,语气轻快地说:“好啊张大哥,谢谢你!我和星游没别的事,只是他怪我挑食,所以没好脸色。你要是有空跟他较量,帮我把他的刘海削齐眉吧,那就够解气啦!”
张六爻:“啥?”
他不理解,但抱拳道:“有难度,鄙人尽力而为。”
迟镜眉开眼笑。
以季逍的德性,肯定不会让别人破坏仪容,不过光是想象一下他齐刘海的画面,便够迟镜乐一壶了。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季逍——九天,对迟镜而言是好久。
听挽香说,那人每日都会到暖阁坐一两个时辰。迟镜回去时在上午,两人刚好错过。
宫门忽然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各派的使臣们红光满面,个个被常情哄得心满意足,殊不知跳了多少陷阱。迟镜跟张六爻告别,经过这群人,踏进门槛。
远远的,女修懒散地斜坐着。她一面端茶润口,一面轻轻按动额角,道:“小镜,你来晚了哦。”
迟镜不好意思地小跑到她跟前,左看右看,拿起茶壶给人续水。
常情笑道:“道君可还安适?”
迟镜乖巧地说:“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给他做一具身体。”
常情道:“有眉目么?”
迟镜强颜欢笑:“没有……我翻完了他的藏书,可惜没找到能用的办法。”
常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起身说:“西侧殿除了卷宗,还收了些我少时爱看的江湖轶闻,或许有你用得上的。别急,你坐下。小镜,这是有名望的门派报上的入境名帖,你要看完。”
迟镜不明白,自己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看买家的姓名籍贯作甚。
但常情做事必然有她的考虑,迟镜只好坐下来装装样子。其实,他一听见或许有用得上的书目,心思就变成了常情的尾巴,跟着她去西侧殿了。
不多时,女修携卷回到主殿。
迟镜刚把名册翻开,偷偷地多翻几页。常情坐在主座的扶手上,逐书翻阅,迟镜心急如焚,好像名帖上的字都打起架来。
他没想到自己查遍谢陵藏书都没结果的事,常情一下就有了进展,忍不住没话找话:“你喜欢看书呀?”
常情道:“执掌宗门,见识广博不是坏事。”
“哦……”
迟镜一目十行,没一会儿再次探头,“世上有人复活过亡魂吗?”
“我记得有。多年前,引起了修真界轰动。不过此事须天时地利人和,其间凶险,不一而足。”
常情搁下书,去端了盏茶。
迟镜眼睛一亮,名帖上每个字的笔画都重新排列,变成了“我记得有”。
可是,常情看书太悠闲了,半天才翻一页,或者换另一本。
谈笑宫内安静许久,迟镜第三次支起脑袋,问:“宗主,张六爻总是得罪人么?他的辈分比季逍还高,怎么会来看门。”
常情回忆片刻,说:“哦,他啊。以前初出茅庐,偶遇一派少主纵马践踏麦田,让一对老夫妇没了过冬的依靠。
“张仙友大晚上的斩了三匹马头颅,吊在少主床头,不料把他吓死了。这家掌门来跟我讨人讨说法,我只好决议,永不重用张仙友,判他在悔过壁苦修两百年。
“等他出来,同代仙友各有高就。他便在我座下混口饭吃,适应适应现在的修真界。”
显然,常情没有真的苛责张六爻,只是当年人证物证俱全,没有斡旋的余地。
张六爻沦落到迎来送往,许是命里有此一劫。
迟镜点头作了悟状,悄悄地三页一起翻过。
常情接着道:“我问过张仙友,可曾因匹夫之怒后悔。他说后悔是后悔,不过后悔的是斩杀骏马。牲畜无辜,真正该死的是畜生。早知如此,就去斩那个纨绔本人了,把他的脑袋挂在他爹床头。哈哈哈……小镜,你实在不想看名帖的话,便放下罢。等新婚夜再认识第二任夫君,也不算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