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精怪与世隔绝,又不曾害人性命,他断然说不出口。
在迟镜纠结之际,季逍视线旁移,稍稍蹙眉。迟镜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立马收声。
少年怕打草惊蛇,不敢回头,问:“有人?”
季逍不语。
迟镜心下明白,道:“什么时候跟着的!难道要捡我们的漏不成?”
“如此鼠辈,待花妖化鬼、骨狼现形,能捡回一条小命再说罢。”
季逍冷笑,感应出了那人的修为,知道他没几斤几两。迟镜稍稍放心,然而黄昏将至,密林外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不知从何时起,花妖不再笑了。
她们像缓缓凝固的蜡油,快要踏地。有什么危险的变化,在黑暗中滋生。
日光将被月色取代,当昼夜交替的那一刻降临,此地便不宜久留。
迟镜心一横,突然攥住季逍的衣襟,全力一拽。季逍并未对他设防,当即倾下身来,双目微睁。
少年踮起脚,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颈,像搂住他的脖子一样。实则,是为了挡住两人的下半张脸,不让花妖们看清。
迟镜亲在了季逍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簌簌直颤,搔过青年的鼻梁。迟镜歪着头,以便遮掩亲吻的真正位置——要让花妖们以为,他亲的是嘴。
不过对此时的季逍而言,亲脸更要命。
温热的柔软贴在颊边,若即若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分开。由于紧张,唇肉不住地颤动,嘬住了他面颊一点。
两人的身高相距甚远,迟镜险些亲到季逍的嘴角。
就在他要坚持不下去之际,无数双似指骨又似利爪的东西向他伸来,尖细的末端搭在他肩上。
是那些花妖,不过烟雾凝成实体,已显出了罗刹鬼的森寒面貌。
迟镜被她们的“纤纤素手”碰到,浑身一炸。好在仅剩的夕光落在他和季逍之间,绽开一抹最后的华彩。
花妖在彻底转变之前,砰然爆裂。
花粉纷纷扬扬,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空气中皆是淡淡的粉雾,迟镜忙松开季逍,双手去接。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粉末,奔到三昧菩提树下。
古老的仙树遮天蔽日,少年不禁犯难。花粉要洒在树梢才有用,而且,得赶在骨狼们流口水之前。
时间紧迫,迟镜对季逍道:“快过来!”
青年却似木雕泥塑一般,一手扶着脸,一手提着剑,杵在原地。
迟镜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又没亲嘴!你不也干过这种事吗?还比我过分得多!”
季逍如梦方醒,魂游似的走过来问:“作甚?”
迟镜道:“作什么甚,我要撒花粉啦!”
“哦。”季逍神思不属地说,“撒啊。”
迟镜当着他的面,又蹦又跳,表示自己不够高。
季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虽然视线牢牢地跟随他上下移动,但面色惘然,明显没回过神。
迟镜双手捧着花粉,没法晃他脑袋里的水,急得原地直转。
他转向哪、季逍看向哪,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迟镜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抱我一下呀,我够不着!”
季逍慢慢地伸出双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迟镜:“……”
迟镜:“啊!!!”
少年崩溃地大喊一声,气得跺脚。难道刚才亲了季逍那下,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走了?
迟镜使劲地“呸呸”两声,可惜,并没有把季逍的魂魄吐出来。洞口处有精瘦纤长的影子跃动,偶尔闪亮一对鬼火,是骨狼的眼睛。
迟镜慌了,索性以毒攻毒,狠狠啄了面前人一口。
他换了一边脸亲,亲完就紧盯着季逍。眼看青年如遭雷击,或许是恢复神智的前兆,迟镜抻长脖子,准备再来一次奇袭。
不过他还在瞄准蓄力时,便被拦了下来。
季逍的脸色终于变化,没那么抽离了。
他左手轻按在少年脑门上,防止他进一步作祟,右手握拳抵着唇,似不敢相信,自己刚被轻薄了一番。
此人素来冷峻,看人都不太以正眼瞧,此时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掌下乱拱的迟镜,倒似冻雪初融,令迟镜产生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你醒啦?”迟镜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举我起来,我要撒花粉。”
季逍咬牙道:“如师尊,你……”
“我怎么?非礼你,强吻你,荼毒你?真是抱歉,为师只是学以致用罢了,至于学的是谁,你、你心里有数!”
季逍一闭眼,迅速将人横抱起来,御剑飞至树梢。
迟镜把所有花粉抖落,霎时间,最高的菩提枝被香雾笼罩,表面凝出了薄霜一般的晶石。
狼嚎声四起,天色彻底黑沉。
骨狼成群结队而至,绿荧荧的兽瞳在黑暗中燃烧。它们皆是孤魂野鬼所化,由荒野的残骸聚成。明明是人的骨殖,却拼成了兽状,仿佛骷髅伏地爬行,又似狼犬仿人而立。
迟镜洒完花粉,往下一看,只见白影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骨狼伺机而动!
第56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骨狼虽多, 但对季逍而言,并非什么棘手的妖物。
他把迟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剑柄上。少年脸色煞白, 只知点头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成了群狼的盘中餐。
一声哀嚎却在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本来挂在树上,不料被骨狼发现,差点让狼爪划伤。
迟镜惊讶地看去, 发现是那个尾随他们至此的修士。
迟镜二人在菩提树顶, 离地甚高。骨狼们一时片刻奈何他们不得, 立即掉头涌向了修士。
修士一边往上爬,一边掷出符箓,形成一座鸟笼状的护体屏障。
可他修为平平, 半吊子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骨狼们纷纷跃起, 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季逍对迟镜说:“你待在这别……”
一个东西飞出去, 精准地甩到了狼群上空。
季逍沉默, 只见迟镜从纳戒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竿。竿头吊着一只肥硕的鸡腿,在骨狼们头上跳来跳去, 将金黄的油脂洒向四方。
迟镜忙着调整鱼竿的方向, 问:“干嘛?他要被吃掉啦!”
香气四溢, 充斥了整片山林。
即便是辟谷已久的季逍,也难以忽略直往鼻子里窜的肉香味。
骨狼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折磨,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它们弃修士如敝屣,再次改换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鸡腿, 甚至互相践踏,跳起来够那块香喷喷的肉。
迟镜见大鸡腿的功效立竿见影,两眼弯弯。
他双手操控鱼竿,使鸡腿始终离跳得最高的狼还差一臂之距,不断地诱惑它们。
骨狼们望眼欲穿,馋得口角飞涎,阴紫色的液滴渗透地面,被菩提的树根汲取,成为了三昧真火的燃料。
终于,菩提的树冠缓缓绽放。幽华自其顶端流泻,一簇清透的枝杈静静地展露在夜色中。
迟镜忙不迭甩手,连鱼竿带大鸡腿子,全部扔得老远。
骨狼们蜂拥而去,留下破烂不堪的法阵。修士抱头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