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