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应深没有立刻询问,而是一边轻抚着漆许单薄的脊背,一边将人往卧室带。
漆许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先好好休息。
只是漆许的想法正相反。
可能是害怕继续做梦,也可能是想利用别的刺激驱散深处的不安,手沿着江应深的下摆伸了进去。
“想做?”江应深隔着衣服,按住往下探的手。
漆许垂着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应深注视着漆许震颤的眼睫,只好妥协,将人抱进房间。
顾及到漆许的身体,江应深最后只用手帮忙解决了一次。擦干净后,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漆许才终于沉沉睡去。
看着漆许汗津津的额头,江应深抬手将贴在额头的碎发捋开。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漆许刚才入睡前,意识不清的状态下,问的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被迫变得不再是你,怎么办?”
江应深半垂着眼,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
又是那个梦。
依旧是那栋废弃的楼房。
江应深已经比前两次从容了许多,迅速分辨出眼前的情况。
梦的内容是上一次猝然中断的后续。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小不点应该是一路小跑追上来的,又加上爬了几层楼,说话还有些喘。
江应深跟随着梦中年少的自己,抬眼望过去,终于看清了这个跟了一路的小男孩。
白皙的脸蛋因为运动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一双眼睛圆而莹润,睫毛又长又直,鸦羽般,随着眨眼的动作忽闪。
颧骨靠下的位置,还有一颗不太明显的小痣。
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孩子。
“哥哥,你坐在那里很危险。”小不点显然并不知道这位哥哥要做什么,好心提醒。
江应深看着提着袋子向自己走来的人,垂下了眼睛,片刻后,他撑着地小心地站起身,远离了危险的阳台边缘。
——他不能当着这个孩子的面寻死。
他经过小不点的身侧,却未作停留,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小不点果然又哒哒地跟了上来。
“哥哥你饿不饿,我还换了面包。”身后小人将手里的袋子往江应深手边递了递。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啊,哥哥,这个还给你。”
江应深脚步不停,小不点只好伸手抓他。
走在前方的江应深被迫停了下来,转头看过去,就见小不点在自己的掌心放了一枚素银戒指。
正是江应深交给他、让他去换水的那枚。
“爸爸说戒指有很重要的意义,不能随便弄丢,”小不点回忆着爸爸说过的话,“是美好的象征。”
江应深垂着眼皮,盯着那枚已经有些变形的戒指,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戒指背后的故事并不美好,是暴力与囚牢。
小不点见江应深不说话,又自顾自解释:“我用我的手表跟爷爷换的。”说着,还把自己的手伸到江应深面前晃了晃。
原本带着电话手表的手腕上空了,只剩下一根红色的手绳。
和电子设备相比,这枚银戒指的价值实在不值一提,但小不点却笑得很开心。
像是守住了什么珍贵的宝贝。
然而阳光太强烈会灼伤人,过分的善意也会,年少的江应深心里无端生出一丝厌烦,他猛地抽回手。
失了着落的戒指无声落地。
小不点有些愣住,没等反应过来,面前人就继续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他立刻捡起脚边的戒指追了上去。
“哥哥,你的戒指还没有收好。”小不点的耐心比想象中要好,举着戒指跟在身后。
江应深的步伐明显快了许多。
不过没走出去几步,体力不足的人的脚步再次慢了下来。
小不点误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快步追上,想重新把戒指还给他。
小不点重新抓住江应深的手:“哥哥……”
只是话音未落,小不点的手就被拍开了,手里的戒指没抓牢,直接飞了出去。
不远处的平台也没有进行封墙,戒指恰好滚落在了平台外缘的一块木板上,那原本是铺设在脚手架上供工人落脚的。
小不点捂着自己被拍痛的手背,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地撇了撇嘴巴,以为哥哥是因为自己擅自碰他而不高兴了。
“不需要。”梦中的少年冷冷开口。
说完,目光从那枚戒指上一扫而过,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是这次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才注意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
江应深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过分,发脾气恐怕把人吓到了。
道个歉,再把人好好地送下楼。
他这样想着,然而转身,却没有看到本该在自己身后的人。
再抬眼,就见那抹小小的身影,居然站在那块楼外架起的木板上。
小不点将戒指捡了回来,正要重新去找江应深,一抬头发现江应深没有走,立马高兴地弯起了眼睛。
“哥哥!”
废弃多年的脚手架已经摇摇欲坠,根本不能承受额外的压力与些微的震动,稍不留意就会整个塌陷坠落。
江应深迅速判断出形势,喊住了还要走动的人:“别动!”
小不点吓了一跳,顿时定在原地。
“别动,”江应深用沙哑的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来拉着你。”
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小不点这才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听话地不敢再动。
江应深靠近过去,站在结实的水泥平台,尽可能朝着小不点伸手。
好在小不点站的不算太远,两人伸直手臂就能牵到。
“慢慢走过来,”楼外的风很大,江应深额间却出了汗,“我会抓紧你。”
小不点攥紧他的手,按照他的话,轻轻挪动步子。
好在小朋友体重比较轻,慢慢移动到了安全区域,江应深紧绷的弦也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距离楼内地面仅一步之遥时,小不点脚下的木板突然断裂,倾斜的木板从脚手架的空隙中掉落,踩空的人瞬间跟着下坠。
“!!!”
江应深本能地收紧手,死死攥住了纤细的手腕,但惯性的作用下,他也被带倒,肩部以上瞬间悬空。
如果不是下意识抓住了一根裸露的钢筋,说不定他也会被惯性直接带下去。
小不点的情况则更糟糕,整个人都悬在了楼外,脚下就是六层楼高的落差。
“呜,哥哥……”小不点吓坏了,声音都颤了起来,“哥哥我害怕。”
“别怕,我会把你拉上来,”江应深额头的汗水一颗颗滚落,他尝试将抓着钢筋的手松开,去抓小不点,“把另一只手给我。”
小不点虽然害怕,但努力试着举起另一只手。
江应深尝试了几次才把两只手拉住,可是他这具身体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虚弱到了极点,做完一切,已经再没有力气将人往上拉。
“呜呜,哥哥……”
小不点那双漂亮的眼里已经浸满了泪水,江应深的汗水掉在他的脸上,再混着泪水一起滚落。
“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应深咬着牙,额角青筋凸起,即使已经到了极限,他依旧说:“不会。”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他的宽慰而转好,两人紧攥在一起的手出了一层冷汗,变得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