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106)

2026-01-10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便听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厉声呵斥:“奉令征丁,各家速速开门。”

  隔壁厢房亮起了光,老丈端着油灯,慌慌张张地去大门前,眯起眼从门缝往外望。

  他见秦拓也跟了过来,着急地道:“怎的这个时候就征丁了?”

  老妪披着外衫匆匆赶来:“专挑这半夜来,可不就是怕人躲进山里?”

  “官差大人开恩呐,我家就这一个男丁,不能去打仗啊。”

  “大人啊,我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没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男人种地活命了。”

  ……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每家按律是要出一名男丁,也可以不出人,但总得交纳免役钱。每丁每年纳布二丈、麻三斤,折现钱的话,每日二十文,若要免这整年的兵役,那统共七贯二百文。”

  “这,这如何拿得出?”

  “拿不出,那就出人。”

  “你们这些狗官——”

  “住口!”那官差厉声喝道,“绪扬城都让曹贼占了,你们身为大允百姓,现在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还敢口出恶言,推三阻四?”

  屋内,老妪急声道:“小郎君,你快从窗户翻出去。”

  老丈摇头:“不成,村子已被围住了,逃不出去。”

  “那快躲进地窖里。”老妪一把抓住秦拓的手,“快,趁他们还没搜到这儿。”

  秦拓还未应答,老夫妻已拉开大门,推着他往院角的地窖走去。但还没走出几步,院门便被踢开,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为首士兵将秦拓上下打量,对身后人道:“带走。”

  老丈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秦拓身前:“官爷,这位小郎君不是咱们村的人,他只是路过借宿。”

  “路过的?”为首士兵分明不信,嘴角扯出一抹笑,“这时节哪来的人会路过?”

  “官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全村人都可以作证。”老丈道。

  为首士兵眯起眼睛,问秦拓道:“既然不是村里人,那你的路引文牒呢?”

  秦拓哪知道什么路引文牒,只一声不吭。

  兵卒冷笑:“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要去抓秦拓,秦拓这才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到入军后再说。”

  秦拓被抓住了胳膊,连忙道:“我其实是卢城参军柯自怀的外甥,现拜在秦王门下,很得殿下器重。许县县令陈觥与我家也亲,我这次就是去许县拜会陈县令,只是路上和家人走散了,便带着弟弟在这村里歇一晚。”

  兵卒们闻言一愣。

  寻常村人哪会知道许县县令,更别说什么卢城参军和秦王。再看这少年,见他虽然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绝不能是山野村夫可比,心下顿时就信了几分。

  “此话当真?”为首士兵狐疑地问道。

  秦拓微微昂起下巴:“这里离许县并不算太远,你若不信,派人去问问陈觥便知,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两天时间。但若硬要抓我入军,到时我必定要禀报给秦王。”

  不过是抓个丁罢了,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去许县求证?即便真去问也没关系,陈觥定会为自己遮掩。而这些军汉既怕麻烦,也怕自己真是秦王的人,多半会就此作罢。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正犹豫时,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何事?”

  院门处,一名矮壮校尉按刀而立,那士兵便匆匆前去,附耳禀报。

  矮壮校尉目光微闪:“他说的是真的?”

  士兵低声回道:“属下看他言谈举止,不像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