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伍长原本想钻去营地后的芦苇丛避难,却发现已有溃兵抢先躲了进去,而曹石塔的追兵正往那处搜捕。进退维谷间,他便往这边摸来,想找个机会溜出河心岛。
当他路经那块形似卧龟的巨石时,看见有人跪在那里,面前地上蜷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石头遮挡了一半,有些瞧不清。
但那跪着的人转过头后,他认出竟然是那名送粮的民夫少年。
就在方才,他们才哄骗这少年的弟弟去割火船的绳索,此刻猝然碰上,难免有些心虚,便慌忙别过脸去。
秦拓盯着那伍长,看着对方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黑刀就朝他走去。
那伍长见状,竟然转身就逃,这反应无疑证实了秦拓的猜测,他眼中寒芒闪过,箭步追了上去。
伍长直接冲下了河,朝着火船移开后留下的缺口蹚去。秦拓紧跟着冲下河,同时大喝:“站住!”
见对方充耳不闻,秦拓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着那背影掷出。石块命中伍长后背,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秦拓趁机追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也不容人反应,直接将那脑袋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唔……唔……”
伍长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去抓身旁的人。秦拓站在他身后,只发狠将人按在水里,直到对方动作变得无力,才猛地将他提起。
“咳,咳咳……”
伍长拼命呛咳,贪婪地吸气。但秦拓只停留了半瞬,便又将他按了下去。
“咕噜噜……”
如此反复三次,当伍长再次被拎出水面时,整张脸已经苍白,嘴皮也泛着青。
“饶,饶命。”伍长濒死般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郎君饶命,有话好说……”
秦拓掐着他后颈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我弟弟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弟弟——别别别,我说,我说。”
察觉到秦拓又要将他往水里按,伍长连忙改口。
他惊恐地道:“我,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受伤的,我,我只是方才,方才见到寇都尉他们,他们在让你弟弟游过去解那船上的绳子……”
秦拓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未被河水冲走的船只和火油还在燃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哑声问:“你是说,那些火船是我弟弟去解的?”
“对对对!”伍长点头,“我听见寇都尉给你弟弟说,要,要是解不开绳子,你就,就回不来了……”
秦拓的呼吸一滞,缓缓转头,望向那个躺在大石旁的小身影。
那些被火灼烧的鳞片,那些血肉模糊的爪子,全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了秦拓的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也站立不稳地发软。
那个娇气得要命的小龙,走一段路都要哼着脚脚痛的小龙,是怎样忍着被火焰灼烤的剧痛,在那片烈焰中解开了绳索?又是怎样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们约定的石头旁?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被在乎的,秦原白如此,族人们亦是如此。十五姨兴许还惦记着他,但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那份牵挂又能剩下几分?
他执意要去找十五姨,便是想要抓住记忆里的那抹温暖,那是他生命中仅拥有的一些温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
可这条傻乎乎的小龙,却用满身的伤告诉他,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将你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
秦拓身形晃了晃,不自觉松开了钳制着伍长的手。伍长跌进河水里,偷眼瞧见少年正在流泪,立即不出声地爬起,朝着那处缺口蹚水而去。
秦拓听见了水声,蓦地回过神,看向那道正仓皇逃离的背影。
寇仪怎么会知道云眠擅凫水?又怎会想到利用他去解绳索?
送粮途中,云眠贪凉,跳进路旁的河里摸鱼,这伍长曾路过林子,就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当时他便察觉到了,但云眠已不是第一次耍水被人瞧见,只要玩得不过分,他向来不会太拘着,就未曾出声阻拦。
可没想到,这一幕落在那有心人眼里,便将云眠害到了如此境地。
少年又悔又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也透出凛冽杀机。
伍长拼命往河对岸跑,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水声,惊恐回首的瞬间,便觉得眼前黑光一闪。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缓缓向前栽倒,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