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122)

2026-01-10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是的。”

  ……

  秦拓一遍遍应和着,直到看见云眠嘴唇不停颤抖,声音带上了哽咽,泪珠儿成串地涌出眼眶。

  他再也无法继续那些谎言,也明白,云眠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沉默下来,只伸手去替云眠擦泪,但那眼泪却涌得更多,落得更急,顺着脸庞往下淌。

  他将小孩揽进怀里,云眠便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语不成调,断断续续:“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爹娘,他们,他们在等着我们,在等着我们,还有虾伯伯,要给我们做吃的……”

  秦拓感觉到热的液体透过胸前衣衫,一直烫进了自己的心脏,泛起一阵阵尖锐绵密的疼痛。

  他只能用力将小孩搂紧,像是想要将那小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骨骼血肉,为他铸成一具能抵御所有伤痛的甲胄。

  “我,娘,爹爹,爹爹,他们,在,在哪儿……”

  云眠在他怀里发着抖,只能吐出一个个的词。

  秦拓仰头逼回眼中的泪意,哑着声音道:“他们虽然去世了,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只小龙越长越好,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壮。看着你帮助别人,看着你保护自己的娘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

  云眠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秦拓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一阵风掠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也将那哭泣卷走,飘远。

  整个下午,秦拓都没有离开院子,只抱着云眠,时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抱着他攀上房顶,将他拢在怀里,看着远方。

  云眠也异乎寻常地安静,蜷在他怀里,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秦拓低声问。

  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