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讲!”靖安侯喝道。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陛下他来了,就,就在城下!”
靖安侯顿时愕然,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皇帝已跟着寇太后和寇大司马悄悄离开了允安城。此刻本已在安全之地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靖安侯突然转身,目光看向城墙右侧,只见那石阶上,正缓缓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他的视线立即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穿一件粗布衣,被身旁一名满脸疤痕的妇人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城楼。
登上城头,站稳脚步,那妇人便松开了手,无声地退后半步。男孩独自站在原地,微微瑟缩了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一步步朝着靖安侯的方向走来。
靖安侯死死盯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呆立原地,一片死寂。
男孩停在了距靖安侯几步之外,抬起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却还算镇定:“靖安侯,朕,回来了。”
靖安侯陷入震惊中,一时未有任何反应。
男孩又道:“朕三岁时,父皇还在,朕曾在宫中见过靖安侯。那日朕一个人在园子里,藏在一棵花树后哭。您撞见了我,帮我把那被人摔坏的小木马修好,还对我说,殿下莫伤心,器物虽损,匠心可复,人心若韧,则万难可平。靖安侯,这句话,朕一直记得。”
男孩时而朕,时而我,却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靖安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此时也上前,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覃萃,曾侍奉江妃娘娘,后蒙娘娘遗恩,一直随侍陛下身侧,直至今日。”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
“是怎样的?”江谷生轻声问。
“我被拐子拐走了,我逃走了,就做了观音娘娘的仙童。”云眠兴致勃勃地道。
江谷生抿着唇笑,又认真地看向他:“云眠哥哥,你本就是仙童。”
“真的吗?”
江谷生悄悄指了下他头上那两个圆髻:“真的。”
两小孩对视着笑,江谷生目光掠过旁边屋檐,看见那青瓦覆盖的屋顶上竟然生着一棵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心中有些纳罕。
云眠也看到了那棵树,顿时眉眼弯弯,举起手,朝着那树热情地挥了挥。
江谷生便看见,那树也抬起了一根树枝,如手臂般朝他们挥动。
江谷生正震惊着,云眠却转头对他笑道:“那是我孙孙。”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崽忽地从树冠里出溜滑下,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同样朝着他们挥动爪子。
云眠又指给江谷生看:“那便是冬蓬。”
江谷生张了张嘴:“……哦。”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江谷生邀请云眠随自己进宫。云眠看了看旁边的秦拓,摇头道:“我今日不去啦,明儿有空再进去找你玩。”
“那你一定要找我玩哦。”江谷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恋恋不舍地道,“带着你娘子,你的树孙孙和冬蓬一道来。”
“嗯嗯。”云眠点头,随即转身,朝旁边探出身子伸出胳膊,扑进秦拓张开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