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16)

2026-01-10

  村子上空飘散着焦木与灰烬的呛人气味,几十名魔众正在残垣间翻找搜寻。一道象牙白身影从断墙后闪过,悄然没入村中。

  秦拓躲闪前行,挨个查看每间屋舍,期盼能找到幸存者,但所见尽是焦炭般的尸骸。他行至一座老槐树下时,又见一窝坠落的鸟蛋,被烈焰炙烤得如同漆黑的鹅卵石。

  他定定着看着那窝鸟蛋,正要上前,却听见靴履踏碎瓦砾的声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虽然胸腔里翻涌着恨意,只想将这些魔物杀个精光,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压下了冲动,侧身躲去了墙后。

  “大军已去攻打雾隐族,就留下我们在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待到打下雾隐族,君上肯定会来这儿,若我们还找不到那东西——”

  “闭嘴。”另一个声音厉声打断,“继续搜!那东西肯定被秦原白藏起来了。”

  秦拓闭着眼,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了下去,薄薄的眼睑下,眼球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他知道这些魔在寻找什么,必定是朱雀族的宝物涅槃之火,而他也知道舅舅将它藏在哪里。

  一年前的一个闷热夏夜,他躺在自家床上,竹席黏在汗湿的背上,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趿拉着草鞋出了门。

  月光像一层薄纱,远处稻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他在山坡上寻了块青石板躺下,夜风轻柔拂过,很快带走了一身燥热。

  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支起半边身子看去,看见有人擎着火把,顺着山路往村外走,那身影分明是舅舅秦原白。

  族人们都是雀盲,晚上基本不出门。秦拓不知道舅舅这时候出村做什么,想了想,便悄悄跟了上去。

  秦原白出了村,便灭了火把,但今晚月色很好,所以舅甥俩都能看清路。

  秦原白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入秦拓的耳中。

  “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秦原白反复哼唱,秦拓就一直悄悄尾随着。

  月轮圆满,清辉漫过田埂,将田间小路镀成一道银练。秦原白偶尔会坐在路旁大石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秦拓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那一点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秦原白一直走到了后山,停在一片山壁前。他取下衔在嘴里的烟杆,在地上敲熄,将烟杆别在腰后,再直起身,背着手左右张望。

  秦拓怕被他发现,慌忙隐入一棵古松背后,不敢再看。

  但当他听见山壁处传来一道沉闷声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头。正好看见那片山壁竟缓缓分开,现出一个不大的洞,舅舅探手,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秦拓赶紧又缩回了头。

  他早知道炎煌山有一处秘洞,藏着朱雀族至宝涅槃之火,想来这便是那处藏宝地。

  几名魔兵还在说话,唤回秦拓的思绪。

  “……我们已经把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涅槃之火。”

  “没准儿地下有密室,再仔细找找。”

  秦拓待那两名魔兵离开,才离开藏身的屋子,在那些废墟间飞快穿梭,摸到了秦原白居住的院落。

  院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踩着尚有余温的灰烬,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有见着什么尸体。

  墙角有什么在闪光,他蹲下身,拾起了一根铜烟杆。

  秦拓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舅舅没什么感情,但现在看着烟杆,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一滴眼泪滑下脸庞,滴进脚下的灰烬里,溅出了一个小坑。

  院墙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秦拓便没有停留,从后院的断墙缺口钻了出去。

  确定村内已经没有活口,他放弃了徒劳的搜寻,直接奔向了村尾。

  村尾只有几座小屋,所以没有魔兵。秦拓远远便看见了自己的那栋小房子,外观还算完好,只是土墙被熏得黢黑。

  他进入屋内,闻到了浓重的焦糊味。屋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家具,仅有的那张木床也已化成了灰。

  他目光落在屋角,那里躺着一把黑色长刀。他猛地冲上去,双手紧握刀柄,小心地提起。

  这柄刀入手沉甸,刀鞘破旧不堪,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做成,竟然没有被火烧毁。他拔出刀,刀身布满斑驳不平的铁锈,长约四尺,刃口厚钝无华。

  正是它这幅浑若废铁的模样,才没被魔兵拿走。但这却是父亲的遗物,也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当年舅舅将他接回炎煌山时,除却一个用旧床单改成的襁褓,就只有这把钝刀。

  他向来将它放在床底,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双手握刀,笨拙地比划几个招式,想象那从未谋面的父亲,舞动这把刀时会是怎样的风采。

  他只敢在夜半偷偷练刀,因为怕秦原白知晓。舅舅不喜他舞刀弄枪,若发现他在习练,便会大发雷霆,让他好生跟着族学先生念书。

  当日他被轿子抬去龙隐谷时,根本来不及带上这把刀。原想着找机会回来取走,此刻刀虽在手,却不想村子竟成了这般惨况。

 

 

第10章 

  云眠趴在树杈间,望眼欲穿地盼着秦拓回来。他很想去找人,却又想起自个儿答应了秦拓不能离开这棵树,便只得煎熬地继续趴着,爪子唰唰挠着树干。

  有一年深冬,云夫人提起想要一支红梅插瓶,云飞翼当即应承下来。但他这一出门竟是半月,原来灵界的梅花还未开放,他竟是去了人界,千辛万苦才寻得一支含苞的红梅。

  云夫人既心疼又甜蜜,嗔怪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谁想到你会这样折腾?”

  云飞翼将红梅插入瓷瓶中,笑着道:“我既应了娘子,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践诺。”

  “这种小事哪值得这样较真?”云夫人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那可不行,丈夫一诺,重若千钧,不然以后还怎么让娘子看得起?”

  云眠当时就站在旁边,眼珠滴溜溜地转,把爹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了心里。

  他现在也是夫君,那么答应了娘子不下树,就是把树皮挠穿了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不然就会被娘子看不起,踢再多的轿子,娘子以后也不会听他的话。

  云眠视线落在前方树干上,突然定住。只见几只毛虫顺着树干,正一拱一拱地朝着他这方向前进。

  他从来最怕这些软趴趴的虫子,呆了一瞬后,浑身鳞片炸起,龙尾绷得笔直,整条龙差点就要弹射出去。

  但他就算恐惧,也还记得不能下树,只忙不迭往后缩,挥舞着爪子:“走开,你们走开,快走。”

  秦拓回到这片树林时,云眠已经退到了这根树枝的末端。树枝太细,他只能用尾巴勾着,自己倒悬在空中。那树枝被弯成了满月弓,随时都会折断。

  云眠以倒挂的姿势看见了秦拓,眼里顿时蓄了层泪水,哆嗦着嘴唇唤了声娘子。

  秦拓看着他,停下脚步,他又求助道:“有虫虫。”

  秦拓扫了眼树枝上的那列毛虫,语气平淡:“下来。”

  “要,要摔。”

  “我接着你。”

  “你都没有伸手。”

  等秦拓伸出手,云眠立即松开尾巴,迫不及待地坠入他怀里。他一边紧紧抱着秦拓的脖子,一边急声道:“快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虫虫,快看快看。”

  “没有。”

  “你认真地看呀!你把我拍一拍,抖一抖。”

  秦拓怕他动静太大,引来村子里的魔军,便双手握住他在空中左右甩动,又敷衍地拍了拍龙尾巴:“好了。”

  “有虫虫吗?”

  “没有。”秦拓将他放在地上,“你现在化为人形,我们准备离开这里。”

  秦拓转身朝林子外走,云眠化为人形后,没有立即追上去,只站在原地提醒:“你都还没背我。”

  “我背着这个。”秦拓反手指着自己头侧的刀柄。

  “那你可以抱我。”

  “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