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199)

2026-01-10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不吹了,其实你也瞧出来了,我就是在这儿等你。”风舒将手中的箫管转了一圈,“因为我想同你告个别。”

  “告别?”云眠不解地问,“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

  “去东边,即刻动身。”

  “即刻动身?”云眠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你刚受了伤,这会儿怎能赶路?”

  “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若再拖延,恐怕就来不及。至于那点伤,已经上过药,伤口也开始结痂,无碍的。”风舒说着,便站起了身。

  云眠也不好再劝,跟着站起:“那你一路要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