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230)

2026-01-10

  两人进了内殿,一眼便瞧见站在里窗边的那道明黄身影。

  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转身,在和云眠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云眠哥哥。”江谷生脱口唤道,也等不及内侍通传,径自迎上前来。

  “谷生弟弟。”云眠也快步走去。

  江谷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帝王的重担为他添了几分持重。他身量比云眠要高出些许,模样虽和岑耀相似,但看上去要老成许多。

  然而此时他急切的神情,晶亮的眼神,瞬间驱散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他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云眠的手。

  两人对视着,云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无碍了。”江谷生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只迟疑了一瞬,便高兴地打招呼,“秦拓哥哥?”

  “秦拓见过陛下。”秦拓欲行礼,忙被江谷生制止,“秦拓哥哥,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三人在殿内坐下叙话。言谈间,云眠问起莘成荫、冬蓬和岑耀,方知距允安一百多里外的望羊坡,疑似生出了一处须弥小魔界,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动身,前去探查处理,若无意外,这会儿正在返回。

  秦拓也问起了翠娘,才知她如今已没在宫中。

  “翠娘说看着我平安长大,已完成了对我母亲生前的承诺,便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去看看天下风光。”江谷生在云眠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眼睛里有了层水光,“我就算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

  “她会回来看你的。”云眠拍拍他的背。

  “嗯,她每年会回宫里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平常也会书信往来。”

  云眠又问起江谷生之前受伤的事。

  “无碍了,多亏白灵使医术高明,他和鲤灵使还抓住了藏在我宫里的傀儡,是一名侍卫。”江谷生想了想,“云眠哥哥,岑耀只知道我受伤,却不知道伤势挺重。既然我已经痊愈,你就别再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定要忧心忡忡,平白添了牵挂。”

  “我明白。”云眠道。

  他知道江谷生原本就心思重,做了皇帝后诸事繁杂,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正因如此,他也选择了对江谷生隐瞒赵烨曾受伤的事。

  反正赵烨已快伤愈,又何苦让江谷生再添一件心事。

  想来他们这群人皆是如此,有了伤痛互相隐瞒,只因太过在意,才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多担忧虑。

  两人聊得起劲,开始叽叽咕咕地笑,秦拓干脆起身,踱至殿外。

  他刚步下台阶,便瞧见不远处有二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人身着惹眼的粉色衣衫,生着一双桃花眼,正拽着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圆脸少年往这边走。

  那少年脸蛋圆润,嵌着一双大眼睛,身子拼命向后使着劲儿,两只脚在地上蹭。

  “白影,小鲤。”秦拓出声。

  正拉扯着的两人闻声,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看来。

  “秦拓。”

  “秦拓哥哥。”

  秦拓走了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呢?”接着又揉了揉小鲤的脑袋,“我都一年多没看见你了,这好像又长个儿了。”

  白影没好气道:“还不是知道你到了,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结果他听说云眠也在,就死活不肯进殿,说什么面见小龙君岂能随意,非要收拾妥当了才肯来。”

  小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急急解释:“我,我连衣裳都没换呢,我特特去裁了新儒衫,想穿得体面些的,可,可还没做好啊……还有哦,我连见面礼也未曾准备,这样两手空空,怎能去拜见小龙君嘛。”

  他眼神飘忽地瞥向殿门,突然就停下了声音。白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秦拓也随之转身,看见云眠已步出殿门,正走至石阶上。

  云眠虽说已经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但五官依旧能辨出旧时模样,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儿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鲤一眼便认出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转头想跑,被白影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云眠的目光也正投向这边,看向那名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的圆脸少年。见对方正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动,立即便认了出来,这是小鲤。

  小鲤对上了云眠的视线,有些慌乱地左右瞟,又开始整理自己领口和衣袖。他这幅模样,让云眠也跟着局促起来,伸手去背后,悄悄扯自己的衣衫,两人目光只要一撞上,又都像被烫到般各自躲开。

  云眠到底镇定些,定了定神,快步走下台阶,朝三人走去,先是对着白影拱手,规规矩矩见了一礼:“白影哥哥,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白影连忙还礼,笑中带着感慨:“劳小龙君挂念,实在欣喜,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是这般朗朗风姿了。”

  云眠又看向小鲤。

  “小,小鲤给小龙君请安。”小鲤结巴着道。

  云眠被他带得跟着磕绊:“小,小鲤,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承蒙小龙君垂问,小鲤一切尚安,惟,惟见君风华,心绪如潮,实乃,实乃欣喜难言。”

  两人都直起身,四目相对间,不约而同地抿着唇笑。云眠又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傻笑着,那些横亘在岁月之间的局促与生疏,忽然就悄悄化了。

  江谷生在自己殿中设了私宴,屏退了所有侍从,唯留内侍监守在殿门外。今夜他不是人界君王,只是旧友中的一个,殿内便没有分席列座,而是几张案桌并在一处,几人随意围坐。

  酒过三巡,云眠已染上七八分醉意,话尤其多,脑袋搁在身旁秦拓的肩上,嘴里叭叭说个不停。江谷生用手肘斜支着额角,眼含醺然笑意,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嗤嗤地笑。小鲤通红着脸,用筷子一下下敲着碗沿,摇头晃脑地开始唱歌。

  “春溪浸月纱,素手浣流霞。玉簪斜挽青澜湿,半幅罗衣——哎哟。”

  小鲤忽然捂着后脑勺,委屈地望向身旁的白影:“你干嘛打我?”

  白影眯着一双桃花眼:“你在太学念书,就学了这些艳词俚曲?来,说与我听听,是哪位博学鸿儒授的这般雅课?”

  小鲤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不是先生教的,是,是隔壁斋舍的同窗们唱的……”

  云眠歪倒在秦拓肩头,此时忽然举起竹筷,凌空点了点小鲤:“此事当入诗。”

  他端起酒杯,晃晃悠悠地就要起身,秦拓也跟着站起,将人半搀半揽地稳住。云眠就着这般倚靠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吟道:“小鲤吟艳曲,白影扇后脑。学堂不传道,隔壁唱歪调。”

  “妙哉,妙哉……”小鲤抚掌感叹。

  “曲妙,诗更妙。”江谷生拍着桌案笑。

  宴中笑闹正酣,忽闻殿门外内侍监的禀报声:“陛下,岑统领、莘灵使与冬灵使已回宫,此刻正在允昌殿外候见。”

  “快快快,快让他们来。”几人全都喜出望外。

  待到莘成荫三人进殿后,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冬蓬嚷嚷着她来迟了,须得自罚三杯。

  她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换成了碗,端起酒坛给自己满上。

  她酒碗还未递到嘴边,旁边便伸来一只手,将那碗酒夺了过去。

  “你明明酒量不好,几杯就倒,居然还敢用碗?”莘成荫低声道。

  “哎——”云眠在一旁看见了,立刻拍案而起,“成荫哥,冬蓬一片赤诚,你岂能阻拦?按咱们酒席的规矩,阻人心意者,当罚三碗!”

  岑耀当即拊掌附和:“说得对,该罚,罚三碗!”

  小鲤也来了劲,拿着筷子敲着碗沿助兴:“罚三碗,罚三碗。”

  “罚三碗,罚三碗。”

  笑声与起哄声响起,莘成荫笑着推拒,冬蓬却已挤到他身旁,伸手就要去夺他手中的碗:“这肯定要罚的,但成荫哥不会喝酒,这罚酒就让我来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