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右手探出,招出黑刀,刀锋上升腾着炽烈红焰与深黑魔气,两者竟融在一起,凝于刀锋。
他足下发力,身形微旋,挥刀斩向那悬停火星的虚空。
轰!
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喷涌,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那被刀光劈中的虚空中,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隙,扭曲着,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光。
秦拓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那魔隙中。
短暂的眩晕消失,他双足踏上了实地,转头看,身后那道魔隙已经消失。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阴冷魔息,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是一片环形起伏的黑石山,而那山脚下,竟建有数十座石屋,俨然是一座村落。
村庄周围的岩土竟然被大片翻整过,形成了整齐的阡陌。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灰绿色植物,田边还搭建着藤架,上面攀爬着结有暗红色浆果的藤蔓。
而就在这片房屋田地之间,甚至附近的石山上,数十个身穿简陋草编衣物的小孩,正在奔跑嬉戏。
秦拓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一名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了他,警觉惊呼:“谁在那里?!”
大人们开始急切地呼唤小孩,那些幼童立刻停止了嬉闹,朝着自家石屋奔去。其他人则抓起石锄石斧,朝着秦拓迅速聚拢。
秦拓盯着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咬着牙,眼眶泛起了红。
冲在最前的那名汉子,脚步突然缓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停住,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唤道:“十五表舅,三表舅,点儿叔……”
被唤作十五表舅的人,满脸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鸾儿,你是鸾儿?”
“对,是我。”秦拓回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激动的喧哗。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秦拓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有人哭出了声,还有几人扭头朝着那片石屋狂奔,嘶声喊道:“是鸾儿,是鸾儿啊。”
不一会儿,一群半大少年少女也围拢上来,叽叽喳喳。
“鸾儿哥,鸾儿哥,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是小十二。”
“鸾儿哥,鸾儿哥,我呢?”
“你是小灰儿。”
“鸾儿哥,鸾儿哥。”
“鸾儿哥。”
……
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两名族人搀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秦拓望见他,立即上前两步,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哽咽唤道:“大舅。”
秦原白示意搀扶的人松手,独自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落在秦拓头顶,轻声叹息:“……鸾儿。”
片刻后,秦拓坐在一间石屋内的火塘旁,秦原白坐在他对面,秦夫人不断将那些涌进屋的小雀儿往外赶。
“舅婆婆,让我看看嘛。”
“去去去,别在这儿挤着,大人有正事要谈。石子儿,你钻里屋做什么?快出来。”秦夫人喝道。
“舅婆婆,我才是石子儿,我在这儿呐,他是沙粒儿。”
另一个娃娃扒着门框,垫着脚去看秦拓:“姑婆婆,这个人是哪个啊?他怎么这么好看啊?”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没大没小,你得喊他鸾儿叔。”
……
秦拓看向秦原白:“大舅,这些小雀儿都是这些年新添的?”
秦原白没有立即回答,将一撮干枯的植物叶塞进那年头久远的烟锅里,点燃,抽了一口,这才幽幽道:“啊,全是这些年添的。”
“那还挺能生。”
“成天没事干,不就生养小雀儿嘛。”秦原白示意他看向窗外,“那山洼子里,还孵着几窝蛋呢。”
秦夫人将所有小雀儿赶走,关上门,走到火塘边坐下,开始摘野菜,嘴里对秦拓道:“当年那些魔来得太突然了,你大舅重伤昏迷,族里老的老,小的小,最终决定一起逃。那带路的是花斑家的大小子,平日里挺机灵,那天怕是吓破了胆,竟昏头昏脑地,把我们领进了通往魔界的关隘。”
秦原白抽了口烟:“我醒来时,竟然在魔界,我瞧着那地方不稳定,正在形成须弥魔界,心一横,就带着他们躲了进来。”
“当时只想着先躲过去,可谁想到,这一进来,就像掉进了口袋。”秦夫人放下手里的野菜,无奈道,“这个鬼地方,它许进不许出啊,好在这里面居然有点灵气,我们还能维持住形体。”
“我重伤后一直未愈,没有足够的力量打开魔隙,所以就只能一直呆在这儿了。”秦原白苦笑。
秦夫人去做饭,秦原白看向秦拓:“鸾儿,你能找到这里,是拿到了涅槃之火?”
“是。”秦拓回道。
秦原白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么你的身世,你也都知晓了?”
“对。”秦拓平静地道,“我也觉醒了魔君血脉。”
秦原白神情并不意外:“那么你回到魔界了?”
秦拓摇摇头:“不算,魔界还被夜谶占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塘边一时陷入安静,只听见秦夫人洗菜的细微水声。
秦拓突然抬头:“大舅,当年你为何要故意让我听见那口诀?为何想让我拿到涅槃之火?你那时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发现灵界有人和夜谶暗中勾结,恐怕还牵扯到无上神宫。我不确定那是谁,为保万一,就将口诀告诉了你。”秦原白看向他,一双细长的眸子里带着精明,“我们炎煌山的雀儿,若说谁最能有出息,那必定是你。”
“大舅……”
“我知道你怨过我。”秦原白语气平直,并不掩饰,“你小时候,我对你严厉到近乎苛待,从没给过你好脸色。因为我看不清你将来会倒向哪一边,会不会忽然魔性觉醒,反成了伤及全族的刀。我不敢,也不能亲近你。”
他顿了顿,目光渐深:“可我终究还是把口诀给了你。这其实是一场赌,我赌你即便日后觉醒,也依然会记得,你身体里也淌着灵族的血,你始终是朱雀族的子孙。”
一旁淘洗野菜的秦夫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秦原白,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别再拐弯抹角。鸾儿,你大舅嘴硬心软,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你筹谋。你还在襁褓里时,身子骨弱,好几次病得凶险,都是他四处搜罗那些珍稀药材,药汤一碗碗地灌,才把你的根基给调养回来。他也早嘱咐过你十五姨,让她务必仔细看顾你起居,只是不准说破。”
她想想后又道:“至于让你嫁去云家那事,他也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是想着,若能借两家联姻,以云家独有的灵契法阵为引,便能镇住你体内那一半魔血,让你这辈子像个普通灵族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不至于被无上神宫的人察觉——”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秦原白皱着眉打断她,目光却避开了秦拓的视线。
秦拓静默片刻,起身,躬身郑重一礼:“大舅,舅母,当年是鸾儿年幼懵懂,未能体察深意。如今方才明白,若非有大舅暗中回护,苦心引导,也没有鸾儿今日。养育严教之恩,鸾儿始终铭记在心。”
砰!
房门又被撞开,几颗小脑瓜高高低低地冒在门框旁,笑嘻嘻地喊:“鸾儿叔。”
“鸾儿叔。”
“鸾儿叔。”
……
秦夫人赶紧上前,没好气地将他们赶走,重新关门,嘴里问:“对了,鸾儿,你知道云飞翼他们在哪儿吗?”
“云飞翼?”秦拓一怔,“当年夜谶攻进灵界时,他不是就陨了吗?”
秦夫人摇头:“哪能呢?我们在魔界遇到他和夫人了。他俩当时带着一群水族,应该是被抓去魔界,然后逃出来的,也是个个一身的伤。和我们撞见时,那地界正在形成这须弥魔界,我们一同被卷入,但不知怎的,他们水族却没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