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又望了望那个小男孩,便低头去撕手里的饼。但这饼有些硬,他撕不开,便拿着饼走了过去。
小男孩原本还蜷缩着,见他走近,也慢慢坐直了身。云眠一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咬了一口的饼递出去:“给。”
小男孩看看那块饼,又看看他,只一动不动。
“给你吃一半。”云眠又道。
小男孩有些瑟缩,但对玉米饼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看着云眠,朝那块饼慢慢伸出手,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云眠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小心地捧住。
他将饼拿到眼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
云眠弓着身子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眼巴巴地见那饼越来越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给我留一半哦。”
小男孩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点头:“嗯。”
他吃到快一半时,又张嘴撕下一块,却没有嚼,只将它拿在手里,并把剩下的一半饼递给云眠:“给,剩了一半。”
云眠松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感激地道:“谢谢你。”
“不用谢。”小男孩回道。
云眠端详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谷生,你叫我谷生吧。”江谷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眠。”云眠道。
江谷生点点头:“云眠哥哥。”
“哎。”云眠脆生生地应道,“谷生弟弟。”
“哎。”
云眠转头指了指秦拓:“那是我的娘子,我们要去找我的爹娘。”
江谷生看向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秦拓,又看回云眠:“你有娘子了呀?”
“嗯。”云眠也看了眼秦拓,轻飘飘地道,“还算听话。”
“我见过有娘子的都是很大的人。”
云眠想了想:“我以后还要纳他十个八个妾,好多个。”
接着又问:“你呢?你和你娘要去哪儿?”
江谷生抿唇笑了下:“她不是我娘,是翠娘,我爹娘已经死了。”
“死了?都死了?爹和娘都死了?”云眠震惊。
江谷生点点头。
云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别哭哦。”
“我不哭,我都没见过他们,我刚生出来,他们就死了。”江谷生道。
“……哦。”
这下云眠更同情了。
和江谷生聊过几句后,云眠捧着那半块饼往回走,见秦拓睁眼朝他看来,立即咧开嘴笑。
秦拓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云眠也不介意,只坐在秦拓身旁,开始吃他那半块饼。
秦拓双臂环胸乜着他:“水囊被我喝过就闹腾,饼子被人啃过倒不挑拣了?”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