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35)

2026-01-10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