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45)

2026-01-10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

  他感受到那刀锋砍入对方骨骼,发出咔嚓的闷响,感受到有热的血喷洒在自己头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尽是惨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血色的梦魇,机械地挥动手臂,脑袋昏涨欲裂。

  “啊!!!”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一刀接一刀地挥砍,那声音像是要撕裂,“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

  云眠和江谷生并排坐在小院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城楼方向。

  “我娘子还有多久才回来呀?”云眠小声问。

  江谷生安慰道:“云娘子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守城到底是怎么守的呀?”云眠有些不安。

  江谷生想了想,小声回道:“就是,就是好好守吧。像我们这会儿守家,坐在地上,一起等着。”

  云眠听了这个说法,想着秦拓也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等待,心里的那些担心便被抚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脸上也显出笑容,开始叽叽咕咕和江谷生说起了话。

  街对面那宅子里突然传来叱骂声,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迅速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将眼贴在门缝上往对面看。

  “你哪儿来的银子?竟敢背着我拿钱去喝酒!”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一文钱都不敢拿了。”男人哭丧着声音讨饶。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啪!啪!啪!

  “娘啊,娘你救救儿啊,外面还在攻城,这个母老虎却这般拎不清,还在计较那几个钱……”

  “屡教不改,这攒下的家底儿都要被你败光。你媳妇儿管教你是应当的,我不便插手,打完了自己就去守城,别赖在家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荆条抽打皮肉的脆响伴着男人的哭爹叫娘,每一声都让云眠浑身一颤。

  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小脸煞白地看着江谷生:“所有的钱都要给娘子吗?不然就要挨母老虎的打吗?要是我想买甜糕吃呢?”

  江谷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赶路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成了亲的人都会背着娘子藏钱,叫私房钱。”

  云眠想了想,急急忙忙回到房内,翻开包袱,从那小布包里取一粒金豆,揣在了自己的衣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