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嗯。”
秦拓点了下头,心中却升起了警惕。此刻城内很安静,并没有开战,不知柯自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柯自怀将烛台搁在案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就这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秦拓也默默坐起身,心头却浮起各种猜测,包括他和云眠的身份已暴露,被这些人当成了妖怪。
想到这里,他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有些紧绷,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黑刀旁。
柯自怀看出了他眼里的戒备,语气和缓地道:“秦拓,深夜前来寻你,只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但秦拓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加警觉。倘若是让他守城,大可差个士兵来喊他,可柯自怀却亲自登门,怕这是件比守城还要棘手的麻烦事。
他并非不愿相助,也不想城里百姓遭难,所以守城什么的也去了。但他自觉已经还清了城楼上那个煎饼的人情,实在不愿再揽下更多事,他只是卢城的一个过客,这些本就不该由他来承担。
眼见柯自怀要继续开口,秦拓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柯参军,你不必特意来交代,守城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顶多在城墙上帮帮忙,其他的实在做不来。”
柯自怀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敏锐,先是一怔,接着苦笑:“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向你下达军令,而是来求你帮忙。不然直接派人叫你去城楼就是了,何必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
“参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柯自怀温声打断了秦拓。
秦拓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出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自怀开口:“城内已经没粮了。”
秦拓看向他:“外面那些人在议论,说许科之前曾说过,城内的囤粮可供全城人吃上十来天。”
柯自怀咬了咬牙:“许科那厮已经把囤粮悄悄卖了,粮库那些麻袋里边装的都是沙土。”
屋内再次沉默,直到云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声,秦拓才问:“那参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可变不出来粮。”
“我不要你变粮。”柯自怀身体微微前倾,双目直视着他,“如今卢城被围,只有你才能突围而出。我要你跑一趟昀州,寻到张肃,想办法让他出兵救援。以你的本事,定能办成此事。”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