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夫与农(4)

2026-01-10

  “嘶嘶?嘶嘶嘶嘶!”吓唬谁呢?拍个黄瓜搞那么大动静!

  巫檀不知何时拿了两根黄瓜放在砧板上,猛地用菜刀拍扁了。

  拍扁的黄瓜又被切成段,码在盘子上,佐以少许盐糖味精,淋上生抽和陈醋,又拌进香菜木耳蒜蓉。

  最后,滴上几滴通透金黄的芝麻香油,厨房里顿时飘香四溢。

  把蛇昭给馋的呀!

  蛇进食一次能捱好久,上一次进食还是两天前,本来不用这么频繁进食,但它一路奔波消耗太大,确实饿了。

  蛇昭是蛇,也是妖,按理说是该啖肉饮血的,它却偏爱人间美食,并且有自己的偏好。

  它盯着盘子里被不停搅拌的黄瓜片,忍不住指点:“嘶嘶。”忘放辣椒了。

  蛇昭忘了它现在是蛇的形态,也忘记使用妖力说话,发出来的声音只有“嘶嘶嘶”。

  那农夫根本听不懂,连瞥都不瞥它一眼。

  他放下盘子,往煮开的锅里放了羊肉、羊骨,还有各式佐料一起下锅,盖上锅盖,炖起了羊汤。

  厨房里设备一应俱全,虽说是农村,巫檀家的设计还是很现代化的。

  巫檀的祖父是建筑师,早年移居海外,在那里创办了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曾经设计过多处城市地标建筑,后来又小打小闹地做了些地产生意。

  二老没有亲生子女,想着叶落归根,在巫檀大学毕业那年,爷爷带着奶奶还有他们的乖孙巫檀回归故里,重新设计了巫家谭的老宅,一家三口在此过着田园隐士般的生活。

  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家里都是巫檀在掌勺,一日三餐安排得妥妥当当。

  灶台上的羊汤正飘着香,肉香、脂香、香料香,一缕一缕糅入空气,从玻璃饭盒盖子的缝隙里飘进关押蛇昭的饭盒……

  羊肉可是蛇昭的心头好啊,那滋味,它都不敢多想,一想就感觉要饿晕了。

  蛇昭嗅觉不错,它嗅了嗅锅里飘出来的香气,发表了重要讲话:“嘶嘶嘶嘶嘶嘶!”你这人怎么不听劝,都说了要放辣椒的啊!

  巫檀偏过头看着絮絮叨叨吐着信子的蛇。

  刚才他没发现小白蛇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这会儿却发觉它作为一条蛇,情绪未免过于丰富了点。

  他凝视片刻,抬脚往蛇昭所在的饭盒走去。

  不好!

  蛇昭光顾着指点人类做菜,差点给忘了,它跟羊肉有什么区别,都是食材啊。

  这下该轮到它下锅了。

  巫檀却越过它,抬手在上方的柜子里又取了个锅,接了水,架在灶台上,随后再次走向蛇昭。

  这一系列的动作把蛇昭吓得不轻,一次又一次地虚晃一枪,它的小心脏可真受不了。

  蛇昭撑起长达3厘米的上半身要怒斥人类,它发现自己的妖力恢复了一丁点,可以让人听到它说话了。

  可它蓄完力一开口,话语里又露了怯:“你你你别过来啊!”

  巫檀脚步顿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蛇昭,须臾,他又迈开步子走过去,揭开饭盒盖子,冲着蛇昭伸出了手。

  蛇昭见状,先一个战术后仰,再张开嘴,像眼镜蛇一样压扁腮帮子,喷着气恐吓人类。

  然后,它一个前冲,向巫檀发起了攻击。

  却被巫檀一把掐住。

  这手速……蛇懵了。

  人的手又快又精准,精准到仿佛他从来就知道蛇的要害在哪里一般。

  蛇昭被巫檀死死控住,根本无法回头去咬他,但是狠话还是要放的:

  “你没听说过蛇的报复心很重吗?你要敢吃我,老子今晚就到你梦里绞死你!还不快放开老子!”

  蛇昭想让人类听到它说话时,人类看到画面是小白蛇又急又快地吐着粉红色的信子,但是听到的声音不只有嘶嘶嘶,同时还能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

  巫檀捏着蛇头提起蛇,看着这个凶巴巴的迷你老子,挑眉问:“你……是蛇妖?”

  他救下它的时候,一点都没探查到妖力,只当它是野生蛇,根本没想过它是蛇妖。

  “对啊!现在知道怕了吧?哈哈哈,快放开你爸爸!我可是……”它刚想报身份,说了一半就虚了,“我是谁……”

  我是谁来着?

  蛇昭陷入了身份恐慌,它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它记得它叫蛇昭,受了重伤后被眼前这个男人铲到三轮车上。

  至于怎么受的伤,原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这里,它一概想不起。

  慢着,身上怎么不疼了?伤那么快就好了?还是……它根本就没受伤,它的记忆错乱了?

  搞不懂,好焦虑。

  嚣张的小白蛇突然安静了,巫檀催促般问它:“所以你是谁?”

  “蛇昭,我的名字。”

  蛇昭有些丧气,它失忆了,还被人用两根手指拿捏了,它声音轻了很多,“你先放开我。”

  巫檀没放手,用蛇昭的话堵它:“你说蛇的报复心很重,我放开你,你怎么保证不报复我?”

  这人好难缠啊,蛇昭气得蛇信子一弹一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它得好好想想。

  “你出去随便问一个妖兽,谁不知道我蛇昭大名,我向来说话算话。”没记忆没关系,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巫檀轻轻抬了抬眉梢,饶有兴致地看着被他捏在手里却还豪气万丈的小白蛇。

 

 

第3章 3.蛇假蛇威

  那还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

  “巫檀”的本体盘蜷在人迹罕至的大沙漠深处,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它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戈壁的风在它泛着哑光的黑色鳞片上盖上用沙砾做的薄毯,它仿佛已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又是个风沙漫天的日子,它卷紧自己正要睡个大觉,忽然听得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响,它张开感知网络,探查到空中有两个生命体,处于惊恐情绪中,未探查到武器。看来不是来追捕它的,它便决定继续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那飞机划破砂尘染黄的天空,扭出蛇行曲线,颤抖着支离破碎的机身,不偏不倚降落在它的身边,掀起的沙土劈头盖脸将它深埋了起来。

  金婚纪念蜜月旅行,不服老的丈夫载上心爱的妻子,开着小飞机穿越戈壁,然后像童话故事里一样迫降在荒漠中。祖父母就是这么叮铃哐啷地撞碎了它的平静,撞进了它的生命。

  它从沙丘里钻出来,这时飞机舱门打开,它看见一对血人费劲地爬出来,流血量大到在沙地上留下一串红色印记。

  荒漠中无处可医治,如若放任不管,这两个人类必死无疑。

  它只好化出半妖形态,这样便于它给自己取血,它用自己的血救了他们后又恢复原形。

  当时它的全球搜查令刚发布没多久,巨型黑王蛇的形象如同恐怖电影一般给无数人造成了心理阴影,人人都知道见了蛇王要通报。

  两位老人见了也是目瞪口呆,它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他们却喊住即将消失在风沙中的它。

  它回首,顿了几秒后,蛇头在空中蜿蜒着回到原地,垂下头来到他们面前,深渊般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在畏惧中鼓起勇气的人类。

  两位老人手牵手互相搀扶着,目光真诚地问它,愿不愿意成为他们的孩子,他们会把它当家人看待。

  家人?奇怪的人类说出的奇怪的词语,却莫名牵动它的心。它接受了人类的邀请。

  当地新闻是这么报道这件事的——著名共存派企业家、建筑师巫老先生带着妻子和孙子来该国的沙漠自驾游,因飞机故障迫降戈壁,救援队抵达时发现三个人奇迹般的都没有受伤,现三人已平安回到家中。

  它以“他”的样子与两个怪人生活,他们成了它生命中重要的存在。一家三口在海外生活了一段时间又举家回到故乡巫家谭,如今他住在这里已有8年。

  正如他们飘飘然来到他的身边,这两年里他们又飘飘然离开世间。这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只剩他一人,家里空落落的,心里也是。他想,现在他懂什么是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