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悖论(124)

2026-01-14

  谢星泽愣了下,无奈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大小姐?”

  话音落下,病房门被推开,刚才出去的季夺拎着一罐冰可乐回来,走过去递给商羽。

  谢星泽终于找到机会反击:“我还没说你,你两条腿好好的,让季夺拄着拐出去给你买可乐,你还有没有人性?”

  在商羽回答之前,季夺淡淡道:“我愿意的。”

  这下商羽也不急着跟谢星泽抬杠了,施施然站起身接过季夺贴心拉开拉环的可乐,说:“听见了么,你情我愿很重要。”

  “我靠。”沉稳了多日的谢星泽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你什么意……”

  “走了。”商羽打断谢星泽,不紧不慢地挥一挥手,“祝你早日结束单相思。”

  “什么单相思,你才……”商羽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谢星泽只好回头冲汤加文怒吼,“她说我单相思!”

  汤加文面色复杂。

  ——这个世界上,除了谢星泽自己,没人听到过安寻说的“喜欢”。

  ——哦不,谢铮和傅珵也听到了。但这两个人的保密素养堪比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

  谢星泽绝望地摆摆手,说:“算了,你也回去吧。”

  汤加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安慰的话咽回去,防止惹火烧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谢星泽颓然坐下,看着床上的安寻,又气又委屈:“你还要不要我了?”

  沉睡中的安寻无法回答谢星泽的问题,谢星泽继续告状:“他们在我眼前秀恩爱,还说我单相思,你听到了没?”

  安寻还是不说话。

  “真狠心啊小猎豹……”谢星泽作势要捏安寻的脸,手高高举起但轻轻落下,最后只用很小的力气捏住安寻的两颊,“快给我起来解释清楚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安寻比之前更瘦了,脸上只剩薄薄一层肉,谢星泽凶了不到三秒,反倒被心疼占据了情绪。

  他松开手,轻轻抚摸安寻的脸,眉眼一点一点耷拉下去:“醒来吧……我好想你。”

  床头仪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那条显示心率的红线出现不一样的起伏。

  谢星泽俯下身,小心地拥抱住安寻:“我真的好想你。”

 

 

第117章 

  安寻做了一个梦,一个如同他一般漫长的梦。

  他梦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躺在婴儿车中,祝聆的工作台就在旁边,他试图引起祝聆的注意,而祝聆沉浸在自己的工作,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快速演算,左手拿起桌上的拨浪鼓,头也不抬地举到他头顶左右摇晃。

  父亲进来看见这一幕,又好笑又无奈地抱着胳膊,对祝聆说:“宝贝,让你看会儿孩子,你就这么敷衍我?”说完,他走过来把安寻从婴儿车中抱出来,拍着安寻的背温声安慰:“走吧宝宝,不理她了,爸爸带你玩。”

  祝聆这才抬起头,对小小的安寻露出歉疚的表情,说:“抱歉宝贝,妈妈忙完手上的事就来陪你。”

  接着他长大了,三四岁的年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像一头精力无穷的小豹子。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对世界的思考,每天晚上祝聆哄他睡觉,他都要和祝聆说很多很多话。

  再长大些,父母越来越忙,常常不在家。有时他会去同一栋楼的程伯伯家吃饭,伯母总是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某天程伯伯从外面回来,领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女孩,说:“这是我一直资助的小姑娘,叫辛敏。小寻,来,叫小敏姐姐。”

  安寻大眼睛扑闪扑闪,仰头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一头的女孩,乖乖道:“小敏姐姐。”

  ……

  往事一幕幕,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如同走马灯一般从安寻眼前划过。他像隔着一条河的旁观者,在河对岸观望自己的人。他幸福快乐的童年、孤独挣扎的少年、最后经历了漫长灰暗终于迎来一束光的现在,全部重新放映一遍。可就在他看完这部漫长的人电影、准备挥手告别的时候,有一个人叫住了他的名字。

  “你不要我了吗?”那人问,“你说喜欢我,你忘记了吗?”

  喜欢……他想起来了,他对一个人说了喜欢。

  在他命的最后,他又与这个世界产了新的连接。

  安寻转回身,遥远的视线尽头,一个人站在破晓的晨曦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心跳的频率告诉他,那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那人走向他,对他说:“我好想你。”

  “跟我回去吧,我好想你。”

  河对岸的一切忽然开始崩塌,化为消散的烟尘,安寻回身望去,他过往的种种都变成时间长河中飘散的碎片。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过去的一切,无论痛苦还是幸福都已经成为过去,而他的未来,在他的面前。

  梦境戛然而止,安寻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大片的纯白。

  太久没有接触过阳光的瞳孔适应不了房间里的明亮,他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睁开,低下头,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发顶进入他的视线。

  安寻这才察觉,有一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但也许害怕压到他的伤口,大半重量都悬空着。

  那人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我真的好想你。”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

  感官重新开始运作,现实世界取代虚幻的梦境,进入安寻的大脑。

  安寻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嘴巴,干哑的声带却不肯配合发出声音。而怀中的人对此毫无觉察,仍旧这样抱着他,瓮声瓮气地重复:“我好想你。”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理我?”

  “我真的好想你。”

  ……

  安寻从来没有见过谢星泽这个样子,也从来没有听过谢星泽这样的语气。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谢星泽像一只平时凶猛威严的大猫,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对安寻翻出自己毛茸茸的肚皮。

  安寻忽然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又新鲜。他用迟缓的大脑思考很久,最后终于明白,这是恋爱萌发的心动和酸甜。

  他的声带慢慢苏醒,张开口,轻声说:“谢星泽……”

  身上的人蓦地僵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停下来,保持拥抱安寻的姿势。

  安寻再次重复:“谢星泽……?”

  谢星泽如梦初醒,猛然抬起头,对视的一眼,倏地红了眼眶。

  半个月,跨越过死,像经历了一那么长。

  一向能说会道的谢星泽哑巴了一样,唇角肌肉微微抽搐,半晌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多么滑稽,表情又哭又笑,一会儿咧开嘴,一会儿又嘴角向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安寻轻轻抬起手,苍白的手背擦去谢星泽眼角的泪痕。

  “你哭什么?”他问,“我没死呢。”

  谢星泽终于说出第,带着哽咽的鼻音:“我没哭。”

  安寻对谢星泽的否认置若罔闻,语速很慢地小声嘟囔:“原来你也会哭,我以为你很厉害呢。”

  “你要不要看看你干了什么!”谢星泽的音量骤然拔高,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虚张声势地冲安寻大声,“你把我打晕,自己一个人留在陨石里,要不是我回去找你,你现在已经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安寻被吼得发懵,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没有打晕你,是精神体压制……”

  这下谢星泽更气了:“你还敢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队长!”

  “我知道……”

  安寻垂下眼睫,薄薄的眼皮透着轻微的血色,像一只虚弱的小动物:“我知道错了,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谢星泽怔住,哑然失声。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安寻轻声说,抬起头,就这样乖乖地看着谢星泽的眼睛,“我保证,再也不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