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隐隐露出一抹灰白,镀着暖色的边,在遥远的天际晕开。城市快要苏醒,但苏醒后的喧嚣鼎沸,暂时与他们无关了。
谢星泽转回头,看了眼副驾上沉睡的安寻。
车子停靠在江海高速服务区,旁边是几辆赶夜路的大货车。安寻耳朵里塞着棉花,睡得很沉,后排还有三个人,将座椅放倒,同样安然熟睡。
谢星泽叹口气,把安寻身上盖着的衣服往上掖了掖,退回去闭上眼睛。
小睡一会儿,天亮他们就要继续出发了。
安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冰冷的实验室,除了仪器上闪烁的红色和蓝色的光,一切都是纯白的。
梦里的视角很奇怪,只能看到实验室里其他人胸口以下的部分,看不到他们的脸。而那些人好像也看不到他一样,自顾自的走来走去,没有任何人向他投来任何一道目光。
一开始安寻以为这里是祝聆的实验室,后来发现不是,祝聆在的地方不会让他感到恐惧或紧张,而他在梦里,始终是惶恐不安的。
安寻皱起眉头,想要离开这个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排斥什么,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发自本能的想要逃离。但他好像被困住了一样,身体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要……”
“不,让我走……”
“我不想、好痛、不要……”
……
“安寻?”
“安寻,醒醒。”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梦境,仿佛一束炽烈的太阳光降临在安寻身边。
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在这束光照下烟消云散,四方密闭高墙轰然倾倒,安寻睁开眼睛,黎明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球。
声音的主人是谢星泽。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不怕啊。”
安寻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眼神慢慢聚焦,看到谢星泽那张近在咫尺的剑眉星目的脸。
谢星泽摸他的头顶,像摸小孩,边摸边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安寻喃喃:“什么意思……”
谢星泽惊奇道:“你没听过吗,我奶奶小时候就这么哄我。”
“我、没有爷爷奶奶……”
空气凝固了一瞬,谢星泽张了张口,哑巴了似的,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安寻。
安寻慢慢移开目光,小声说:“谢谢你。”
“啊,呃……嗐,不用谢,以后我就是你,呸,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做噩梦我来哄你,我最会哄人了。”
话音落下,后座传来一声冷笑。
谢星泽和安寻一齐回头,只见商羽懒洋洋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道:“你说的哄,是指‘我以为你只是成绩不行,原来你射击格斗伞降潜水都不行啊’、‘想妈妈了回家,想爸爸了找我’、‘别难过了,不就是赢不了么,我长这么大也没输过’这些吗?哦对,日常最亲切的问候还有两句,一是‘你脑子进水了?’二是‘你残疾了?’没错吧?”
说完,她看向安寻,轻轻歪了下头:“你信他会哄人,还是信我是圣母?”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安寻茫然失措:“我信……”
——哪个都信不了。
“呸呸呸呸呸呸呸。”谢星泽把安寻的头掰回来,切断他和商羽之间的对视,“她污蔑我,我对待同志从来都是如春天般温暖,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你要去厕所么小猎豹?顺便洗把脸,我们准备出发了。”
“唔,哦……好。”
安寻听谢星泽的话,慢吞吞地推开车门。一下车,清晨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
夏天到了,早上也不是很冷,相反,微风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吹进肺里,卷走一夜陈旧的浊气。
安寻打了个哈欠,慢慢往洗手间走。
快要走到洗手间跟前,莫名其妙的,一种异样的感觉触电般击中安寻的神经。安寻停下脚步,毫无缘由地转身望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
除了谢星泽的车,只有两辆快递公司的货车停在远处。
然而那种感觉并未消失。安寻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警惕地将视线移动到更远处,高速路上车来车往,并不见异常。
“安寻!”汤加文的声音唤回安寻的意识,安寻转回头,看见汤加文从车上下来,“我也去洗脸!”
就这几秒钟说话的功夫,一辆白色轿车从高速路驶入服务区,驶向安寻。
像只灵敏的猫,安寻猛地转头看去,轿车已到近前,缓缓停进距离他十几米远处的停车位。
与此同时,汤加文也小跑过来。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侵袭,安寻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
咔。砰。
轿车门打开又关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汤加文停下脚步:“欸,程教授?”
异样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安寻微微一滞,扭头看见程展风尘仆仆的身影。
“程伯伯……?”
程展行色匆忙,像赶了很久的路过来的。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直至看到安寻,紧绷的神色才稍有放松。
“小寻!”程展快步走来,“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程伯伯……你怎么来了?”
“杜校长说你们连夜离开了江海。我昨天不在学校,今天才知道消息。”程展面色焦急,“太危险了小寻,你不能去。”
安寻摇摇头:“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行。”程展握住安寻的手臂,急促而严厉道,“这次事关重大,不是你能应付的。我答应过你父母保护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去。”
“程伯伯……”
安寻还要说什么,远处的汤加文见气氛不对,小跑过来问:“程教授!您找安寻有事吗?”
更远处,谢星泽和季夺也从车里下来,警觉而戒备地看向这边。
这么多年,程展从未阻拦过安寻做什么事。当初安寻念军校,他也一直是赞同和鼓励的态度。
安寻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程伯伯会反对他,仅仅是因为危险吗,但他选择军校、选择特别行动处,本来就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安寻问:“发了什么事……程伯伯,为什么不让我去?”
程展眉头紧锁,摇摇头回答:“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变异体早已经脱离觉醒者的进化范畴,凭你们几个无法阻止现在的局面。”
汤加文插话进来:“我们怎么不行,我们也不差的!那个闫皓,不也是变异体吗,考试的时候安寻打赢他了!”
“考试时的闫皓还没有完全变异,你们想想那天的飞机上,连傅珵都拦不住他。”
“可、可是……”汤加文哑口无言。
程展叹了口气:“小寻,跟我回去吧,要是你有什么万一,我没法和你的父母交待。”
一阵不算长的沉默,安寻摇摇头,声音小而坚定:“我不回去。”
程展皱眉:“小寻……”
“我已经加入特别行动处了,这是我的任务。”
程展还想说什么,谢星泽从远处走来,打断二人:“程教授。”
清晨的风吹起谢星泽的衣摆,他敞着外套,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像一个轻松自在的游客。
他走过来勾住安寻的肩,揽向自己,笑眯眯道:“早,程教授。好巧啊在这里碰到。”
看见谢星泽,程展的头明显大了一圈。他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点点头,说:“星泽。”之后又转向安寻,苦口婆心道:“跟我回去,小寻。”
安寻还是不松口:“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能放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为什么要带安寻走,是谁的命令么?”谢星泽问,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傅处的指令是让安寻跟我们一起行动,现在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