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
精神体竟然,可以化为实体吗?
谢星泽再一次把吸管送到安寻唇边,说:“先喝点水吧。”
安寻垂下眼帘,动作迟缓地咬住吸管。
干涸许久的喉咙和嘴巴终于得到滋润,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掉三分之一杯水,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喝了。
谢星泽把水杯拿下来,就这样看着安寻,许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担心死我了。”
安寻迟缓地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画面。
那支射向他胸膛但避开了心口的箭、那道熟悉的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那个毫不犹豫跟着他跳下山崖的身影,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低下头,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薄棉被,看不见胸口的伤。
谢星泽低声说:“你已经昏迷四天了,一直高烧不退。”
四天……
安寻张了张口,试着发出声音:“我们、在哪?”
“在麓江郊区的山里。”
“汤加文……他们呢?”
“失联了。”
安寻睁大眼睛,挣扎着起身,一动,浑身的伤口撕裂一般的疼起来。
“欸。”谢星泽连忙按住他肩膀,“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们、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先别想那么多,等你身体恢复再说。”
“可是……”
“相信他们。”谢星泽看着安寻的眼睛,认真地说,“相信商羽和季夺。他们不会有事。”
谢星泽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人镇定的力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安寻紧绷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半晌,很轻地叹了口气:“会有办法的。好好休息吧。”
安寻闭上眼睛,疲倦和疼痛很快占据他的意识,没过多久,他再一次陷入沉睡。
床尾的黑豹站起身,轻轻一跃跳到地上,踱步到谢星泽身边。
让精神体显形极其耗神耗力,如果不是谢星泽压制不住安寻体内翻涌的精神体能量,他也不会冒险做这种事。
他疲惫地抬起手,摸摸黑豹的脑袋,说:“辛苦你了。”
黑豹不会说话,只是用头蹭了蹭谢星泽的掌心,然后重新跳上床,卧在安寻身边,脑袋对着谢星泽。
“他怎么样?”谢星泽问。
黑豹眨眨眼睛表示回答,谢星泽松一口气,说:“没事就好。”
黑豹又仰起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安寻的额头。
“我知道。”谢星泽说,“他高烧不退,是精神体的原因,别担心。”
黑豹打了个哈欠,缓缓卧回去。
一人一豹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对望,离开了谢星泽束缚的黑豹透着股属于顶级捕猎者的慵懒和肃杀,只有偶尔瞥向安寻时,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眸会浮上一丝柔软。
谢星泽说:“你也很喜欢他,对么?”
黑豹默不作声。
谢星泽低声笑了:“差点忘了,我们是一体的。”
“他身体里那只蛰伏的小猎豹,比我一开始以为的更强大,说不准,比你还要厉害。”
黑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眼谢星泽。
谢星泽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你早就觉察到了,他不一般。”
“有一些人用了一些手段,压制住了那只小猎豹,但现在,它马上就要醒来了。”
谢星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安寻沉睡的眉眼,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慢慢消散,化作薄雾一般潮湿的心疼和苦涩:“一定要经受这些吗……”
小床上的安寻睡颜沉静,长时间的高烧不退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被热气蒸腾得奄奄一息的花,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面颊透出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张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要仔细看,才能看得出他命持续的痕迹。
不知不觉,天空由黑变蓝,遥远的天际尽头,透出一抹淡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又熬过一夜。
安寻脸上的潮红随着天亮渐渐褪去,一连几天,他的精神体总是在白天平静,到夜里又冲撞翻涌。谢星泽跟着他几夜没有阖眼,只有天亮之后才能稍稍休息一会儿。
那只黑豹守了一夜也累了,白天到了它休息的时间,它伸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到谢星泽身边,用脑袋碰碰谢星泽的手。
谢星泽抬起头,问:“你要休息了么?”
黑豹又蹭了一下。
谢星泽把手放在黑豹头顶,掌心红光流动,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中。
小小的木屋里又只剩下谢星泽和安寻两个人。
这里依山傍水,气候凉爽,如果不是落到现在这种狼狈境地,倒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流落到这儿的第二个白天,谢星泽让黑豹守着安寻,自己在木屋附近探查过一遍。约摸几公里外有几家零散的农户,一样的人去楼空,再往远有一个小村庄,谢星泽去村子里抓了两只村民撤离留下的鸡,带回来给安寻炖鸡汤喝。
小木屋虽然又小又破,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不仅有一只炉子和一口锅,床底下的箱子里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调料,一看就是钓鱼的人做鱼用的。
安寻头两天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第三天才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用勺子喂水能喝下去一点。傍晚谢星泽炖了半只鸡,好不容易给他喂下去半碗鸡汤,夜里他高烧呕吐,又全都吐了出来。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过去,安寻还是什么都没有吃。
谢星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安寻。
本来就不算健壮的身体,薄薄一片藏在旧棉被里,露出一张惨白的尖尖的小脸,看起来更显得消瘦了。
谢星泽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安寻额头的温度。
还好,只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还不醒来吗?”谢星泽低声喃喃,“是不是嫌我做的汤不好吃?”
床上的安寻静默不言。
谢星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像平时那样揉揉安寻的头发,说:“今天有新鲜的蘑菇,蘑菇炖鸡汤,也不喝吗?”
安寻还是没有反应。
谢星泽叹气:“没有巧克力饼干了,不过,如果你醒来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原本没抱希望安寻能听进去这句话,没想到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从被子下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谢星泽放在床边的手。
“吃……”
第60章
安寻梦到自己在吃东西。
很多好吃的,食堂的牛肉炒饭和葱花饼、商羽家的青酱意面和煎牛排、还有……谢星泽给他的巧克力饼干。
他已经四天水米未进了,昏迷中感受不到饥饿,现在慢慢醒过来,身体各个器官终于开始接力恢复工作。
最先发出抗议的就是胃。
他勾住谢星泽的手,饿得没力气喊饿,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谢星泽明白他的意图。
而谢星泽好像真的明白了,回握住他问:“你听到了?你想吃东西吗?”
半睡半醒中的安寻轻轻抓住谢星泽一根手指,表示自己听到了。
觉察到安寻的动作,谢星泽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本该放开安寻去找吃的,但他竟然舍不得似的,就这样曲起手指,勾住安寻的指头。
“安寻。”
“嗯……”安寻喃喃着梦话,“巧克力、饼干……”
谢星泽一滞,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知道了,巧克力饼干。”
“草莓、冻干……”
“好,草莓冻干。”
“罐头……”
“什么罐头?”
“金枪、鱼……”
谢星泽笑了,这么多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意。他把手从安寻手里抽出来,站起身,捏捏安寻的脸,说:“你还知道自己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