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寻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
谢星泽抬眸,对上安寻的目光:“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安寻脸一热,睫毛轻颤。
二人脸对着脸,相距不到半米,安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落在谢星泽眼里,谢星泽不紧不慢地盯着他,直到安寻的眼神开始不自然的左右躲闪。
“汤、汤很好喝……再要一点,可以吗?”安寻问。
“嗯。”谢星泽答应,又盛出一小碗汤,舀一勺吹凉。递到安寻嘴边之前,他动作稍稍一滞,收回手说:“又想蒙混过去。”
安寻眨眨眼睛:“什么?”
“让你叫声好听的不叫,问你问题也不答。有点儿心眼子全用来糊弄我了。”谢星泽说,勺子停在距离安寻嘴巴十公分的地方,可望不可即。
安寻瞅着那勺鲜香的鱼汤,眼巴巴地咽了咽口水。
谢星泽问:“想喝吗?”
安寻点头。
“叫声星泽哥哥听听。”
“不是……叫哥吗?”
“你刚才不叫,现在加码了。”
安寻觉得这个谢星泽很坏。
刚才他没叫也喝到了鱼汤,是因为谢星泽不忍心他饿着。现在他吃饱了,只是馋,谢星泽终于开始对付他了。
他的目光从鱼汤移到谢星泽的脸,又移回到鱼汤,说:“汤,要凉掉了。”
谢星泽:“没事儿,炉子着呢,我给你热。”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喝鱼汤。”
“不喜欢啊?那我喝了。”谢星泽说完,真的把那勺汤送进嘴里,咽下去还不忘咂咂嘴,“嗯——好鲜。”
安寻急了:“那是我的。”
谢星泽故意道:“怎么还护食呢?你不喜欢喝,还不许我喝了?”
“我……”安寻哑然失声。他说不过谢星泽,眼睁睁看着谢星泽又舀起一勺汤,送进自己嘴里。
“嗯——你别说,野的鱼就是鲜。”
“我想、我……”
“你想喝啊?叫声哥哥先。”
“哥……”
“不对不对。”
“……”
安寻心一横,硬着头皮小声:“哥哥。”
谢星泽眉尾上扬,勉强压住翘起的嘴角,故作云淡风轻道:“哪个哥哥?”
安寻:“你太过分了。”
谢星泽还是笑:“这就过分了?”
安寻拿谢星泽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个人软硬不吃、目标明确、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脸皮厚,再来三个安寻也不是他的对手。
安寻放软了语气,试图求饶:“我都叫哥哥了……”
谢星泽铁面无私:“少一个字都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听?”
“因为今天是你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安寻不明白谢星泽的逻辑。
他十七岁这一年,前半段平平淡淡、后半段动荡不安,实在谈不上多么美好,可能唯一的美好是遇到了几个好朋友,汤加文、商羽、季夺,还有谢星泽。
“就当是留个礼物给我吧。”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眼眸带着笑,看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明天你成年了,我就不好意思让你这么喊我了。”
这个理由,安寻勉强接受。
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话,再喊那种称呼就有点显得幼稚了。
接受归接受,安寻还是不好意思。他垂下睫毛,避开谢星泽的目光,还没开口,脸先红了。
谢星泽也不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等着,等到安寻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抬起头,一双亮亮的眼睛撞进谢星泽的眼里。
“星泽……哥哥。”
谢星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再装高冷不符合他的作风,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弯下腰来,揉了把安寻的头发:“乖。”
安寻:“你真的很讨厌。”
谢星泽:“这句也很乖。”
安寻没话说了。
——谁叫他现在躺在床上没有气势,恐怕在谢星泽眼里,他跟一只在大猫面前叽叽喳喳的小仓鼠没有区别。
他别开脸,嘟嘟囔囔的小声说:“厚脸皮。”
谢星泽装没听到,笑着问:“还喝鱼汤吗?”
安寻气哼哼地回答:“喝!”
不喝白不喝!
吃饱喝足,太阳早已升到最高空,一上午就这么在安寻和谢星泽的吵吵闹闹中过去了。
谢星泽打开门窗通风,晌午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安寻犯困,安寻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找小汤他们?”
谢星泽回答:“等你伤好了就动身。”
“他们会有危险吗……”
“放心吧,不会的。”
安寻不知道谢星泽说得是真的还是安慰他,他把胳膊从被子里面拿出来,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和学校的芯片都安安静静,搜寻不到汤加文他们的信号。
“好了。”谢星泽把安寻的手臂按下来,“你身体虚弱,不要消耗自己的能量。”
“你说,他们会不会回之前那个村子找我们了?”
“不太有可能。”
“为什么?”
“你忘了商羽和季夺的精神体是什么了吗,如果他们回去,一定能顺着线索找过来。”
“喔……”
安寻垂下脑袋,彻底心死了。
接着他又想到什么,抬起头问:“对了,我妈妈的笔记本呢?”
谢星泽神情一滞,沉默几秒钟后,回答:“出事那天丢失了,电脑和其他资料也丢了。你昏迷的时候我出去找过,没找到。”
丢失了……
祝聆留下来的、唯一能证明她和那个实验室存在过的东西。
安寻失了魂一样的怔住,半晌,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对不起。”谢星泽低声说,“那天我只顾着找你,忘了笔记本。”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有看好它……”安寻摇摇头,“但是,那个笔记本上记了很多实验室的东西,如果被人捡走了……”
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没有说话,这次甚至没有安慰安寻。
方圆几十里早已没有人类的踪迹,如果被捡走,那只能是……
谢星泽和安寻都明白这件事,一阵沉默后,安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谢星泽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去了。”
安寻轻声:“嗯,我知道。”
“睡吧,好好休息。”
“好。”
一颗透明的眼泪从安寻眼角溢出,滑过他的脸颊。
那本笔记是他唯一带在身上的祝聆的遗物,在晦涩难懂的推理计算之外,祝聆在许多纸张的角落写下了对他的爱与思念。
而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忽然一只手握住安寻的手,安慰一般的轻轻揉捏。
安寻知道那是谢星泽,他害怕谢星泽看到他的眼泪,于是把头转向另一边,用力闭紧双眼。
越是这样,泪水好像越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打湿他的枕头。
“不哭了。”谢星泽声音低低的。
安寻把头埋进被子里,轻声回答:“嗯。”
“你妈妈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伤心。”
“那天,我在梦里,见到她了。”
“……什么?”
“她来接我,但不肯带我走。后来,你出现了,你把我带回来。”安寻转向谢星泽,一双眼睛还是红红的,“那个时候,我快要死了,对吗?”
谢星泽哑然失声。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谢星泽摇头:“是你自己愿意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