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鸿钧老祖回过头去,满目灰暗中,枯树上的小花微微摇晃,花根似乎有一点绿意。
他笑了笑。
现在,不周山不只有一抹色彩了。
…
五载春秋,皇宫内悄然间多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
朝臣们不知,为何素来节俭的帝王会堆金砌玉地造了一座堪称金碧堂皇的宫殿,与紫宸殿并立,却始终无人居住。
除了负责洒扫的宫人内侍外,几乎无人知晓这座宫殿的内里是如何模样。
“陛、陛下。”
莫余追在帝王的身后,犹犹豫豫地说:“您……”
“行了。”
楚衔青侧首,幽潭似的黑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在外边候着吧。”
“……是。”
闻言,莫余愁眉苦脸地守在了殿口,看着这道朱红色的殿门打开又关上,锁链沉沉的拖动声在耳际响起,叹了口气。
自从澹州回来,小主子再也没出现在过陛下身边。
这么多年,离天子近些的人心中都有了一个默契的猜测——
小主子,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陛下虽看着与平常无二,将社稷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但没因为小主子的离去懈怠国事,反而愈加勤勉起来,再加之不祥之主的名号彻底消失,易王一党被处理,朝臣们大换血,可以说是政治清明,河清海晏。
他们甚至想过,是否陛下对小主子的情感其实没那么深,再过几年便能忘了个干净。
但明眼人却也都看得出,陛下同以前不一样了。
整个人话变得更少,若说从前是喜怒不形于色,现下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喜怒,面对什么事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便是在当年登基时都未曾这般过,除了……
莫余侧眼看向这座神秘奢靡的宫殿。
除了来这座夭采殿的时候。
他记得,在庆州行宫时,小主子住着的便是叫夭采院。
夭采,即是桃花。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陛下,从未停止过对灵猫大人的思念。
沉重的殿门后,楚衔青玄色的衣摆擦过青石砖面,拂过青绿的草丛,停在了一池清澈的池水旁。
池水映出帝王俊美冷漠的面容,散发着森森凉意,几尾漂亮的鱼儿吓得四处乱窜,游进了深处。
楚衔青垂下了眼,徐步前行。
夭采殿占地巨大,甚至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方,种满了桃花树,在静谧无人的殿中,无言等待着某个人的归来。
此时正值春季,粉红的桃花填满了宫殿,柔软的花瓣随着风不时飘落,卷起一阵香风。
身姿颀长的帝王静静站于花树下,玄色的身影几近被粉意淹没。
楚衔青颤了颤眼睫,一片花瓣落在了他脸侧。
很轻,很软。
像极了某只小猫温热的吻。
五年了。
楚衔青轻轻叹息,胸腔的酸胀渐渐漫上,他却恍若未觉,仿佛这股痛楚和不甘已成了习惯,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明芽离开他身边已经五年了。
三年前,他明知不可能,却仍是一意孤行再次去了一回北境。
然而像是故意要与他作对一般,从前那条通往真境的路竟人间消失,任他找寻了多少地方,都没再走上那条雪异常纷飞的路。
在北境里,楚衔青听闻了一个传说。
小猫自然脱落的胡须可以许愿,可以让许愿之人的心愿都成真。
楚衔青当时做出了以前的自己绝对会冷笑着说荒唐的事情。
他将锦囊里的两根猫胡须取出,阖上眼,近乎于没有希望地祈求着,祈求他们都错了,也许明芽修炼并不需要那么多年,也许世上真有能让他延长寿命的方法。
当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楚衔青自嘲地轻笑一声。
怎么可能呢。
眼前桃花片片,灿阳倾洒,一切都是这般的惬意静好。
楚衔青凝视着这片桃林,忽然之间,瞥见了一朵幼嫩的桃花,悠悠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草地上。
莫名的,他心尖一跳。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响彻天际,像是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上一秒还灿烂的白日,眨眼间被昏暗席卷,黑云沉沉笼罩在天空之上,连桃花都黯淡了几分。
楚衔青蹙起眉,不解地垂下了眼,手捂住方才忽然猛跳一下的心脏。
一股奇异的感觉窜至全身,五年来,楚衔青头一次再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慌意乱,脑中不可控地浮现出明芽那张可爱的小脸。
难道……是明芽出了什么事?
思绪万千间,一道金光飞速冲来,裹挟着呼啸的破空声,急急在楚衔青面前停下。
楚衔青看向气喘吁吁的大鹏鸟,面色一沉:“怎么了。”
这只鸟说明芽拜托他看护自己,但其实也只会暗地里观察,并不怎么在他面前出现。
大鹏鸟眼神慌乱地看着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金气,惊恐大喊:“我感受到不周山那边有异样,是不是猫那边出了什么事嘎,我们快去瞅瞅!”
闻言,楚衔青耳畔嗡鸣一秒,顾不上自己根本上不了不周山这件事,疯狂合算现在启程到北境需要多少时间,面前的大鹏鸟却忽然膨大到原本好几倍的大小,伟岸地挥挥翅膀招呼道:
“你们人太慢了,坐着我去嘎!”
话还没说完,大鹏鸟背上便一沉,耳边响起帝王沉沉的声音:“走。”
刹那间,巨大的鸟腾空飞起,呼啸着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北境急急飞去。
莫余在殿门看了会儿忽然又转好的天气,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叫一叫帝王,周遭却忽然掀起一阵狂风,吹得他东歪西倒,迷茫地朝上望去。
——一只巨大无比的金鸟。
那不是小主子身边的好友吗?
莫余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定睛一看,猛然看见那金鹏的背上,飘着一角熟悉的暗金玄衣的衣摆。
“陛下???”
莫余眼前一黑。
这是又怎么了?!
…
虽说大鹏鸟速度极快,可终究顾及着背上的凡人帝王,再如何快也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抵达北境。
大鹏鸟在离真境不远处的一个偏僻村庄悠悠落下,变回了原本的大小,有点担心地问:“这里我就没办法变大带着你飞了,不过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吗,别到时候猫没事,你倒下了嘎。”
不然到时候臭猫肯定得削他!
“不必,”楚衔青唇线抿得平直,平日端正束好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冷气,“你知道路吧,带朕过去。”
大鹏鸟哽住一瞬,有些苦恼地挠了挠鸟头,“好像,好像找不到了……”
楚衔青面色骤冷:“什么。”
大鹏鸟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嘎,可能,可能就是因为昨天那个奇怪的动静,打乱了这里的灵力分布,我感受不到指向不周山的灵力路线了……”
这是真的,他落地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会儿细细感受了下,发现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大鹏鸟弱弱的声音传到楚衔青耳里,无异于判下了一道残忍的死刑。
楚衔青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双目漫上赤红的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身侧攥紧的拳头微微发起抖,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握住,鲜红的血液和痛楚喷涌而出,流满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