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只没心没肺的傻猫!
楚衔青哄好了猫,连头也没有抬,悠悠然开口:“你可以走了。”
“……”
九王爷面无表情地执完礼便扬长而去了,走时嘴里还在念叨:“怎么这俩人一个个都用完我就丢。”
一时之间,蓬莱殿又归于寂静,清浅的月光自雕花窗棂倾泻,微风随之而摇,案几边的烛火猛然晃动一瞬,楚衔青的神情被掩在骤然的黑暗当中,再次明亮时,方才舒展的眉眼再次爬上若隐若现的怅然。
摇曳的火光在明芽碧绿的眼眸里跃动,流露着天生地养的灵物纯然的懵懂和天真,专注望着一个人时,便会让人产生自己是他唯一的错觉。
……尤其当这灵物全身心信任地敞着肚皮在自己怀里时,楚衔青心想。
没心没肺。
九王爷用的这个词真是极为犀利。
楚衔青微凉的手捧住小猫温热的脑袋,手指轻轻揉着,偶尔揉得不到位了,就会被猫大王拍拍示意。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操之过急”。
明芽闭着眼不曾察觉,月影与烛灯交错间,楚衔青面上的温润和笑意皆全然隐没,眸底翻滚着的仅余被刻意抑制的念想。
自明芽在他眼皮子底下乘着大鹏鸟偷跑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若是明芽想走,他拦不住。
天生地养的灵物自是没心没肺,事事以开心为先,在他身边过得舒适就留下,不高兴了一溜烟儿就会没影,就像先前在回宫时,不想锻体就能二话不说先走了,谁也没能察觉阻拦。
然而到了皇宫,先是被于太妃一行人欺负,后又被秦姑姑刁难,若是觉得还不如在山野时待着好该如何,一不高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下之大,还能寻到吗?
“喵?”你怎么啦?
楚衔青被指腹微痒的触感打断思绪,垂眼便见小白猫吐着舌头在给他舔手指,还很担心地咪呜咪呜叫,大尾巴也亲热地缠了上来。
会撒娇的,会捣乱的,会耍赖要黏在他枕边睡觉的——
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最后到哪里去的,小猫仙。
楚衔青抿了抿唇,被明芽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和亲昵烫到,眸光变得愈发幽暗,含着几分隐晦的执拗,握住了明芽探来的肉垫,轻轻一捏。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某一日他的身边不会再有一只小猫叫唤,不会再有猫捣乱后的烂摊子要收。
起初还未曾察觉,但经大鹏鸟一事,楚衔青坦然承认自己不愿再回到以往那般,孤寂的、冷清的日子。
一想到没有小猫打呼噜的万千个日夜,便难以忍受。
所以他操之过急,要天下人承认明芽的身份,将明芽与自己绑定,还要呈上猫想要的所有,让他觉得不会再有哪里比自己身边更加开心。
……不能阻拦,那便用尽手段诱哄,让他心甘情愿地再也不离开。
殿内熏香弥漫,凉风轻送,摇曳的烛火在楚衔青幽潭似的眼眸中如燃起的妄念和偏执。
“小猫。”
静谧的气氛中,凉薄的声音混着草木香响起,素白的手指抚过明芽漂亮的眼睛。
“朕用了你的名头立威,去堵上那些朝臣的嘴,你会觉得不悦,会觉得朕是个连猫都利用的人,会……”
楚衔青顿了顿,眸光沉沉,平日令人望而远之的凉薄淡去,染上几分迟疑,语气却维持着淡然,像是漫不经心的一问。
“会想离开这里吗?”
明芽缓慢地眨了眨眼,耳朵疑惑得左压右立,连脑袋都歪了歪,圆润的绿眼睛盛着鲜亮的火光。
人那么久都不说话,就是在思考这——么小的事情吗?
毛茸茸的爪子噗噗猫嘴,眉头很明显地皱起。
明芽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相反,猫猫有很多灵通的消息渠道,可比人类的方便多了。
他老早就觉得那些帽子脑袋很奇怪,明明猫猫神仙还没到楚衔青身边的时候,楚衔青就已经把社稷治理得很好啦,他一路奔波听过好多人夸呢,楚衔青靠自己就做得很好。
但是如果猫的出现能让自己养的人少受些根本与他无关的苛责,那明芽也很乐意把猫猫神仙的名头借他一用,让人耍耍猫的威风!
就像别人看不起明芽,楚衔青也会很生气地把皇帝的名头借给猫用一样。
猫猫说过的,人对猫猫好,猫猫也会对人好的~
思及此,明芽很响亮地“喵”了一声,腾地坐起身,弯起尾巴怼着脑袋比了个爱心,冲楚衔青眨了个小猫wink。
不要想那么多啦~
小猫爱你~
楚衔青看不懂他比的东西,但从明芽热切的眼睛里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明芽的眼睛如此坦荡明亮,与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想法对比太过鲜明,让他怎能舍得这么一只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的小猫。
“没心没肺。”
嘴上是有些强制的轻声呵斥,眼角眉梢却挂着温柔如暖玉的笑意。
让明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骂他还是亲他了。
最后只能假装很忙地舔舔肉垫,又用小眼神觑他一眼,最后一头撞进楚衔青的怀里,用小猫头槌撞个不停。
“喵嗷!”
哎呀,明芽不习惯这种气氛,怪羞猫的,我们回去睡觉吧!
瞧见猫的顾左右而言他,楚衔青笑着撇下了打算批完的奏本,搂着猫回寝殿去了。
明芽很稀奇地坐在龙榻枕边,探着小脑袋左摇右晃想看人更衣,爪子都塞进了猫嘴里啃啃。
好新奇,今天楚衔青怎么主动把明芽抱上床了。
明明以前的流程是:小猫捣乱——塞到窝里——耍赖偷偷爬床——人打不过猫只能让猫带呆着,这样的!
明芽转着小脑袋瓜,认真过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最终得出结论。
人,是个很喜欢猫猫的人,太喜欢猫猫了所以什么都担心。
哪句话怎么说来着……嗯……
明芽眼睛一亮,兴奋地“喵”一声。
是由爱生怖!可怜的人怕不讨猫猫喜欢,在害怕吧!
于是得意地在床上踩来踩去。
嘿嘿,小猫,会给人安全感的!
人,真是脆弱的存在喵!
楚衔青更了衣,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挑起帷幔,垂眼便见一只小白猫亮晶晶地仰着脑袋看自己。
“怎么了。”楚衔青轻笑了声,倾身坐在床沿,微微俯下身去,氤氲着浅淡的草木香。
寝殿的烛火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色中,楚衔青俊美的脸庞低垂,深邃的眉眼盛着松散的笑意,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小猫,一错也不错。丝绸般的黑发垂落,将雪白的小猫笼罩其中,一根手指轻轻抵上了猫的下巴,略微抬起。
“不是要睡觉了吗。”
小猫嗅着发香,脑袋晕乎乎的,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扒拉到了楚衔青衣襟上,脑袋都快塞进里头了。
香香,明芽,钻钻!
“小色猫。”楚衔青淡淡道,嗓音混着叹息,但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仍是轻轻拢住要钻衣服的小猫,落下帷幔平躺了下去。
明芽团在人温热的皮肤上,从衣襟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定定注视着楚衔青阖上的眼帘,和眼下淡淡的乌青。
猫的前爪塞到胸脯底下,肉垫被自己砰砰的心跳冲撞。
人真可怜,明芽想,又要听苍蝇蚊子精吵架,又要和坏蛋秃驴云里雾里,还要想办法讨猫猫大王的喜欢,都睡不好觉了。
明芽在黑暗中思索了一会儿,悄悄挪到了楚衔青的枕边,软乎乎的肉垫搭在了他的额心,猫爪倏然间金气缭绕,楚衔青睡时习惯轻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