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书柜前的两人陷入了默然。
释空掀起眼皮,素来平静无波的双眸溅出了一点涟漪,叹息道:
“陛下……”
“若记载无错,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明芽公子便是神兽腓腓的遗脉,无论接近陛下您是何目的,现下已是修炼得道,龙气充盈,只差最后一步,就该往成神路去了。”
释空望着虚空一点,避开帝王晦暗不明的面容,默默摇了摇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草木似的,平静地说:
“明芽公子,本就不属于凡尘。”
“本就是为了修炼得到,真正成为神兽而来。”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种诡异的平淡感。
话落,却许久不曾得到回应。
楚衔青静静站立,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耳畔只余细微的,水珠滚落叶面的声音。
他微垂着头,双眸藏匿于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蛰伏着一只野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吞吃掉所有的危险和阻碍。
眼底涌动着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占有欲。
半晌,楚衔青平静地问:“要多久。”
他没有明说,释空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淡然地回答道:“灵力稀薄后,神兽遗脉要复苏血脉,需前往北境不周山,时长……”
释空顿了顿,似有若无地瞥了楚衔青一眼。
“怕是你我这等凡人,极尽一生都无法企及。”
闻言,楚衔青很久都没再出声,久到释空以为需要给些时间让陛下缓冲时,他忽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最后一步是什么?”
回殿的一路上,楚衔青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释空说的每一句话。
挥之不去。
像是一道永远无法驱逐的乌云,亘古不移。
他会离开。
楚衔青在心底又默默念了好几遍,胸前顿时被一只大手紧攥般,绞痛不止,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的小猫,会离开他。
而他到死都无法再见明芽一眼。
沧海桑田,如若有幸,明芽还记得他,或许他的尸骨还能再见一面。
楚衔青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不让明芽走不就好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剑走偏锋的念头一起,便如墙角阴暗潮湿的苔藓,刹那间疯长而起,窜满整颗心脏。
把他关起来,关在自己身边不就好了。
或者,明芽那么心软,兴许求一求他,就愿意为了他不去复苏什么血脉,而是留下来呢?
再造一座密不透风的宫殿,再打一个金镣铐……
或者干脆建一座地下室,让他再无可能离开自己的身边呢?
幽潭似的黑眸翻涌着偏执和控制欲,即将失去最心爱之人的恐慌席卷全身,死死压制住了理智,数个疯狂的念头如雨后春笋冒出。
但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质问他——
“那之后呢?”
就算明芽留在了他身边,不去复苏血脉,可仍旧是一个寿命比凡人长久太多的灵物。
他迟早会先于明芽死去。
之后呢,明芽又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向来稳重的帝王却陷入了混乱,仿佛有一万个人在耳边争执吵闹,尖锐嗡鸣,不得定论,反倒把他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青青!”
倏然,一道清亮活泼的声音如拨云见日,“噔”一下扫清了耳畔所有阴暗的低语,蛮横不讲理地闯进他的脑海。
楚衔青怔然一息,立时抬起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白雾缭绕的殿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向他奔来,雪白的发丝在身后飞舞,小脸扬着明媚的笑容,圆滚滚的猫儿眼如黑夜碎星,映亮了一片阴霾。
楚衔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步伐已经急急迈了出去,手臂下意识展开,稳稳接住了蹦跶到怀里的小猫。
他怔然开口:“明芽?”
“明芽在喵,”明芽双臂搂住了楚衔青的脖颈,长腿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腹,把自己窝在人温暖的怀抱里,“你去哪里了?”
“明芽一睁眼就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把脑袋往楚衔青颈窝一搁,毛茸茸地蹭了蹭,老大不开心地瘪瘪嘴巴,谴责说:“怎么能把小猫一只猫放着睡觉呢,你真讨厌。”
说着还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愤愤生气。
“什么时候醒的,”楚衔青微微侧头,唇瓣轻吻他的指尖,“身体可还有不舒服,要不要吃些什么,让他们现在就去做——寺里也不知有没有你喜欢的吃食,若是没有,就叫辰乙出寺去买。”
“怎么又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禅云寺不比外界,要寒凉得多,又染了风寒该如何,你……”
他无意识地絮絮叨叨,话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慌乱和不安,试图用不间歇的话语压制住嗓音的颤抖。
明芽罕见地没有继续闹,安静地眨着眼睛,听异常话多的楚衔青念叨,神色乖巧。
像只是在寻常日子里,听楚衔青念话本子哄小猫睡觉而已。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不耐,反而渐渐漫上一点温柔和依赖,像一块被烤化了的棉花糖。
“好啦。”
明芽忽然仰起下巴,啄了一口楚衔青的下颌,发出好大一声“啵唧”。
明芽笑眯眯的,同神情不安而不自知的帝王对视几秒,而后歪了歪脑袋,身后的尾巴娴熟地缠上他的手臂。
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像往常一般,在楚衔青怀里窝得紧紧的,两颗跳动的心脏紧密相贴,跃动交错,在安宁的宫道间,宛若巨响。
明芽垂下了眼睛,安心地躺回了楚衔青的颈窝,小梨涡俏皮地冒了出来。
他的声音绵绵,用着只能彼此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衔青脉搏跳动的颈侧,动作亲昵而缱绻。
小猫说:
“人不在,小猫怎么自己穿衣服呢。”
“小猫没办法自己穿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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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赶上了!!!
依旧晚点修改!
放心[猫爪]没有寿命论,咱是甜文[求求你了][求你了]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卷五·中山经》
第60章
寝殿内, 烛灯一一点亮,驱散了昏暗的朦胧。
楚衔青褪去了外衣,单穿着纯黑的里衣半躺在床榻, 长发也松了下来,柔顺地搭在身后,侧脸旁的发丝晃晃悠悠地垂落,面容疏离俊美,却染着烛灯的暖意,显得无比温和。
大腿上, 团着一个雪白的小软酪。
小软酪打了个哈欠, 揣着手砸吧砸吧嘴巴, 喉咙里愉悦地打着响。
“伺候得还满意吗。”
楚衔青温声询问,宽大的掌心一下下抚摸着明芽柔软的皮毛。
明芽嗲声嗲气地“喵”了声。
喵呀!还是变成小猫更舒服,而且……
眯起的猫儿眼睁开一只, 很感兴趣似的盯着垂眸含笑的帝王, 一眨不眨。
而且变成小猫以后, 好像楚衔青就没那么慌了。
明芽弓起背伸了个懒腰, 坐得端端正正, 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大尾巴在身后搭着, 尾尖一点一点。
楚衔青静静看着小猫咪梳妆, 眼里的笑意愈来愈深, 心底被激起的阴暗面也被压制了下去,满心满眼都只有怀里的明芽。
明芽修炼已经很辛苦了。
楚衔青对自己说,不能再让他担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