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藏着自己的恨意,默默观察四周,总算明白褚兰晞要等到何时。
地面的阵法跟月对应,应该是要在朔,月初之始开启,届时就可通过三堆梨树,去往其余三个地方。
现在距离朔也只有两日,应该是在当天夜里开启法阵。
褚兰晞格外在意表示“火”方位的几棵梨树,应该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去找叶淮洵。
距离“火”方位最近的是“水”方位,我已经决定到时候就跑向“水”方位,彻底摆脱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先离开,找地方修整,到时候再向褚兰晞寻仇。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褚兰晞叫我,偏头去看。
他居然在两棵梨树间用青藤搭建了一个秋千,上面镶满了许多淡白梨花,宽敞得足以容纳二人。
应该是想同我共乘秋千,真是幼稚!
我没搭理他,就听到他小跑过来,步调急促,应该是气急了。
果然,刚停在我面前就嘟囔道:“云昭哥哥,你为何不理我?”
我嫌弃地瞥他一眼,冷冷道:“你心知肚明。”
褚兰晞耐心十足,居然还能演下去:“我记得,从前你都爱陪我荡秋千,我们再去玩吧。”
我几欲想吐,看向别处。
褚兰晞伸来抓我,轻轻地晃,还想像从前那样撒娇。
真是好笑!我们之间早已无法回到从前,甚至是隔着深仇大恨,怎么有脸撒娇?
我低头去看他的手:“撒手,我只觉得恶心。”
褚兰晞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随之消褪,盯着我的眼睛半响没说话。
我趁他走神,赶紧甩开手,冷冷道:“褚兰晞,天天扮稚童,好玩吗?”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褚兰晞上的面具彻底裂开,化作一摊散沙,随风消逝。
褚兰晞怔愣很久,几乎是绝望一样质问我:“为什么,你不愿意爱我?”
我略过他眼底的哀伤,用尽力气去讽刺:“你生来就没人爱,还需要问?”
褚兰晞听到这,脸色骤然冷下来,黑黝黝的眼睛像是无月的漫长黑夜,有狂风在酝酿。
我尝到了带血的报仇滋味,继续骂道:“褚兰晞,世人说的对,你就是个灾星,克死全族,现在还要来害我,怎么不去死!”
褚兰晞纹丝未动,宛如石化了一般。
临近朔,梨林里的风很大,吹落大片梨花,好似下了场茫茫大雪,落在我和他的发梢,肩头。
我吼道:“难怪你在南宫家不受待见,原来是个坏到骨子里的烂人。当初我就不该管你,任其自生自灭好了。”
说完我就感觉心口抽疼,仿佛吸了大口冷气,脸颊随之泛红,呼吸不匀。
耳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是逐渐抬高的河流冲刷两岸的草地,带走不少梨花瓣。
良久,居然没听见褚兰晞反驳?
其实他知道我的所有痛处,也可以这般骂我。
然后我们互相仇恨,最好拔刀相见,杀个天昏地暗,只剩下一人。
这样就不会被恶心的情爱牵绊住,沦落成这副不人不鬼的堕落模样。
可褚兰晞仍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咳嗽起来,好半天没顺过气。
再次抬眼去看他,想从那双眼睛捕捉到浓烈的仇恨,却只有灰蒙蒙的无望。
在八岁那年,我慌慌张张追出院子,看不见母亲,撞见溶溶夜色,才会生出这般无助的绝望之情。
这人居然还爱我,疯了?
我有瞬间怀疑褚兰晞修炼了某种邪功,走火入魔了才会生出要同我结为道侣的歪心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歪门邪道,才会将他引到一条歧路上,疯疯癫癫,不顾一切地折磨人。
褚兰晞的眼里黯淡无光,微微张嘴,缓缓道:“无事,没几日我们就要离开秘境,无论是千年,还是万年,我都会等到云昭哥哥爱我。”
我从未见过疯得像他这么可怕的人,骂道:“等?你这个混蛋分明是想逼我!”
褚兰晞的脚边长出无数根青藤,将我缠住,用力拽向他怀里。
他紧紧地搂着我,飞往秋千处,缓缓坐下来,让青藤推秋千动起来,迎风而晃。
我的嘴被封住,没法说话,只能困在他怀里,被迫玩幼稚的秋千。
只见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如尸,嘴唇紧抿着,手背上青.筋浮起,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料想他心里不好受,却不说出来。
要是从前,我又要可怜他,会买他最爱的糕点,轻声哄上几句。
现在只觉得痛快,他最好不断地回忆起儿时的凄惨,伤心欲绝,明日就死。
我说不出话,也要故意撇嘴,眼神得意地看过去。
褚兰晞没对上我的眼睛,只是让秋千越荡越快,最后捏了我的脖子,让我昏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梨林暗得厉害,伸手只能隐约看见五指轮廓。
大风呼啸不止,卷起一团又一团的梨花瓣。
我正睡在由青藤搭建在半空中的床上,坐起来往低处看。
原先窄小的河流已经暴涨,蔓延至森林里每个角落,树根都泡在水里。
仰头去看巨月,只有外圈一轮淡淡的光晕。
是朔!
我连忙看向“火”的方位,只见那几棵梨树散发出强烈的火光,中间有个红色符文若隐若现。
褚兰晞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符文。
他在等符文完全显现,张.开通道去往炎狱。
我悄悄地瞥了眼旁边“水”的方位,也有个淡蓝色符文若隐若现,应该是跟红色符文同时显现。
褚兰晞道:“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叶淮洵。”
我看到他的左半张脸上有青色符文,就知道用了褚氏秘法。
那双眼底的杀意异常强烈,在黑夜里宛如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不禁令人骇然。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杀心重的模样,简直比宋瑾还可怕,仿佛下一刻就要用青藤生吃活人。
褚兰晞看向我,颇为骄傲道:“云昭哥哥,届时你就能看见叶淮洵如何被我活生生掏出心脏,扒皮拆骨的美景。”
五年前,褚兰晞甚至连骂人都不会,现在却能说出这种冷血残酷的话。
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后面跟谁学坏了?
我道:“你别太自负,低估了羲和扇的威力。”
褚兰晞摊开手,上面的绒草已经变成暗紫色,看起来毒性很强:“区区羲和扇,哪是我对手。今日先杀了叶淮洵,至于陆清和,过个两年再回来取他性命。”
我听到他要取陆清和的性命,激动地想扑过去打他,却被青藤挡住:“陆清和胜你千百倍,你根本不可能杀他!”
褚兰晞的神情忽而落寞,合拢手心,看向光芒大盛的红色符文:“就知道你真心在意的,只有陆清和一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会杀了他。”
我听他信心满满,不免为陆清和担忧。
陆清和为人正直,兴许会被褚兰晞这小人暗算,等我出去后定要提醒他。
这时,梨林同时被三种光芒照亮,其中赤红色最为耀眼,其余的青蓝和金黄都被压下去。
褚兰晞用青藤托着我靠近红色符文,嘴里默念咒语。
看来通道快打开了。
我看向旁边的蓝色符文,默默地下定决心。
片刻后,红色符文裂开,变成一条眼睛似的红门。
我迅速咬破指头,用血飞快在袖子画下瞬移符文,注入灵气。
褚兰晞惊诧,连忙让青藤来制止。
然而太晚了,我已经移动进蓝色门里。
以血画一次符会燃掉五十年寿命,符文生效很快,眨眼就能成。
但筑基期修士只有两百年寿命,最多用四次。
符修只有被逼到陷境才会用这招,我不想再被褚兰晞困住,只能出此下策。
只要日后能结丹,五十年寿命就能弥补回来。
我用了瞬移符,眨眼间就穿过漫长通道,进入新秘境“”水囚。
回首去看,那半空中展开的青门,已经开始合拢,依稀看见褚兰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