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取的目光终于落到岁聿云身上。
“不愧是云山岁,快人快语,果断直接。”
这是他遇见岁聿云后第二次打量这人, 虽说视野里并非其真容,但那身无畏和恣意张扬一览无余。
“不过说得倒是不错,目下城中百姓皆已撤离,无需再顾忌什么。”
萧取并指捻起一张符纸。
疯神所在的宅院一派喜气。
大门上挂红花、贴囍字,大门后摆开一张又一张桌案,有新有旧有圆有方,约莫是把城东能搜到的都弄过来了。
亡魂们正忙着往桌上端酒送菜。侧耳细听,更远的地方还有劈柴烧火的声音传来。
他们竟然认认真真地在弄这场喜宴。
岁聿云的表情变得微妙,抬脚跨过门槛,手上长剑剑锋一偏——
疯神的声音响起来:“咦?”
祂就坐在屋顶,手中玩耍着一面铜镜,如同孩童般天真好奇的眼睛向两名不速之客望去。
尔后身影一晃,出现在两人丈许开外:“嘻嘻!”
“别轻举妄动。”萧取略一抬手,拦着身侧之人,压低声音警告。
这时疯神开口说话:“让吾猜猜,你,是来当西陵王的?”
完全异于当今人族的语言自他口中响起,拗口、冗长、繁复,但声音落入耳中时,其含义便一并抵达了脑海。
话是对萧取说的。
祂绕着萧取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倏忽怅然:“西陵……西陵好久没有过王了。”
“你,不太像,但勉勉强强也行吧。”
疯神皱着眉头语气勉勉强强,将头转向岁聿云,又笑起来:“至于你,嘻嘻。”
笑声刚起,但见祂五指成爪闪电般一抓,扯下了夜飞延落在岁聿云身上的幻术。
玄衣灿金朱雀刺绣的衣袍露出来,衣袂在撒满劫灰的风里起落迭旋。
疯神视线顺着升高,锁在岁聿云漆黑的眼眸上,“原来长这样子,但也不错,嘻嘻,随吾来吧。”
“随你个……”岁聿云话音戛然而止。
疯神将那飞速转动的铜镜按停,正面朝向两名来者。
——那镜中所现画面,赫然是将黑水城隔出东西的土墙某段,商刻羽等人眼下的所在。
*
土墙上的灰被风扬起好大一把,紧接着又被腾转的符文按下,将将从商刻羽身前擦过。
他对此毫无触动,背靠着树干,低头打了个呵欠。
倒是此时坐在望远仪后的步文和突然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看到少爷嫁人的一日……真是人生事无常。”
又蹭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商公子,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家少爷吧?
“商公子,能别嫌弃吗?虽然少爷再和你成婚就是二嫁了,但我们云山会给很多陪嫁的!再说他也是为了红尘境呀!”
他深深凝望商刻羽,语气三分担忧三分急切三分委屈。
剩下一分是商刻羽被辣到了耳朵和眼睛,嫌弃地别开脸。
夜飞延却是眼前一亮:“对哦,经此一事,姓岁的就成了二手货,商商,你踹掉他的理由又多了呢!”
你们真的不姓岁么,话不比姓岁的少分毫。
商刻羽面无表情。
拂萝也面无表情:“与其关心不知道多少年后才办的婚事,不如来看看眼前那个正在向我们移动的亡魂。”
土墙上的符文克制亡魂,一直以来他们都远远绕着、不敢接近,此时此刻却有一只飘了过来。
商刻羽当即离开另外两个人的夹围,向拂萝所指之处看去:“没什么恶意。”
“没恶意来这边干嘛?看风景吗?”拂萝皱着眉。
商刻羽:“说不定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喜宴的。”
话语之间,那只轻飘飘的亡魂轻飘飘地靠近了,但也不曾靠太近,站在符文的伤害范围外,往墙上丢来一封柬帖。
帖上是从前的文字,弯弯扭扭状似蛇形。商刻羽粗粗扫了一遍,眉梢很轻地动了动:“还真是。”
还真是邀请他们去参加喜宴。
“啊?”拂萝茫然担忧地从那些字上抬头:“要去吗?”
“我会去。”
商刻羽越过墙上的符文,一步步走下去,对那只亡魂道:“带路。”
*
小两刻钟后,商刻羽几人步入贴满囍字的宅院,坐进席中。
几乎所有的亡魂都聚到了此处。
他们一个贴着一个挤在摆满食物的桌案旁,形如一圈幽暗的墙影,面对着并不如何、甚至隐隐能嗅到焦糊味道的菜色,显得格外高兴。
这种情绪,或者说感情,比先前商刻羽透过镜久的法术看到的要炙热纯粹得多,似乎这就是三千年前西陵国仍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国土上,真切地举行着祭礼。
但没寻到那疯神的踪影。
商刻羽垂下眼,打算事已至此先吃个饭。
隔壁桌一道亡魂探过头来,严肃按住他伸向筷子的手,嗓音低沉:“王,和大人,来了。”
这些亡魂竟然会说话?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商刻羽听见院中爆发出震耳的呼喊:
“西陵!西陵!西陵!”
“西陵!西陵!西陵!”
萧取出现在院中,雨过天青色的衣袍换成了古老年代的王服,绛色作底,束深黑腰封,衣上襟前缀珠玉宝石,但并不浮华,反而衬得他如同一棵沉静的松。
亡魂们注视着他,振臂欢呼,呼声沸反盈天、如浪翻涌。
他面色不改,提步走向院中,而在下一刻,岁聿云出现在相对的一侧。
岁聿云的衣饰便简单得多了。
一件没有明显性别区分的白袍,细长金链勾勒出劲窄腰身,发亦以同色的金冠压住,耳间也多了一枚灿灿的金珠。
浑身唯白金二色,贵气雅致,但脸臭得宛如要去上坟。
“不得不说,姓岁的的确有几分姿色。”夜飞延摸着下巴点评,“你那个师兄也不错,嗯哼,为什么不试试两个一起呢。”
岁聿云耳尖地从声响里捕捉到这句话,目光锐利向他射去。
也是在这时,众亡魂的欢呼停止了。
不对,不是停止,他们依然高举手臂、振奋激动,嘴巴一开一合。
只是这一次,他们目光所向从萧取变成岁聿云,口中的呼喊从西陵变成其他字词。
但是这一次,他们发不出声音。
声音被抽离了。
可亡魂们没有意识这点。
这一刹那的画面变成哑剧,诡异得让人心惊。
然后商刻羽听见了笑声:“嘻嘻,西陵。”
“西陵!西陵!”
疯神现身屋顶,疯狂挥舞手臂,眼神兴奋,脸颊通红。
“西陵!西陵!西陵!”
背负双翼的狮子在身披彩衣的疯神背后凝成,狮尾轻轻一甩,张口长吼。
“去死吧,西陵王!”
“去死吧,**!”
红从脸庞染进祂的双目,高举的双手用力按下,猛烈的气劲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激震出。
天地骤然变色。
满院桌案皆被掀翻,桌案之外树倒墙断,陷入欢庆的亡魂们如同草叶被摧折。
“嘻嘻,西陵。”
“嘻嘻,**。”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字。
祂在被自己震垮的屋舍废墟上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着,砰的一声再度将手按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