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电落。
地动山摇的一刻,光凝成万千根尖刺,起于四面八方,终于狮子的喉咙!
那脖颈被狠狠刺穿。
而待身首分离,地面又见鬼影升起,浩浩荡荡猛扑。
——萧取抓住时机,又起了方才那一局。
“啊啊啊啊——”疯神抱头嚎叫,摇摇晃晃中背脊往下一佝,四肢着地向自己的元神冲去!
“该你了,杀祂本体。”商刻羽一拍岁聿云的手。
岁聿云哼笑着松开:“搞战术的果然都心脏。”
朱雀尾翼从商刻羽面上轻轻掠过,落下细碎微光,岁聿云反手挽出一道剑花,骤然提速,截下疯神的路。
疯神满身是血,眼中不见瞳孔,唯余一片赤色,避也不避这逼上面门的一剑,直到吃痛才陡然一转,窜上天空。
这时有符链向上甩出,岁聿云飞身踏上,借力一跃——他的剑身上缠满气劲与火,擦着疯神过去,再兜头劈下!
疯神凭着本能结印抵挡。
两道气劲相撞,响声动天彻地,趁着扬起的尘沙迷蒙视线,祂亦借力退远,当空调整身形。
而在这时,符链又至,猛然将之一缠。
祂立时被这一招吸取注意,浑厚灵力向外一炸,将符纸扯得稀碎,转身向萧取伸手。
正是这个机会,赤红朱雀展翅而至,口中灼炎倾势迸发!
轰隆!
声势不下先前那道惊雷。
一条街被推成一道深壑,尽处更是深坑如湖。
身披彩衣、貌如孩童的神仰躺在里面,半边身躯被毁,却是还没死,痉挛了一下,睁开眼便爬起。
“未,九。”
离得太远,商刻羽的声音是由一道术法送来。
岁聿云反握引星一闪而至,将自己也当做一柄剑向商刻羽所说方位斩去。
——这是商刻羽最初让拂萝炮轰的位置。
疯神神智彻底不清,本能占据上风,想也不想就地一滚躲避。
而在同时,炮轰声再起。
如若白日里一颗坠星,疾速扯破长空,不偏不倚砸向祂躲闪之处,不偏不倚砸中脑袋!
“这么怕,以前被人从这个方向狠狠走过?”岁聿云堪堪避过,低声嘀咕,紧随拂萝这一击,他将引星掷出,直穿心脏,将疯神定在地面。
“神陨不是好事,尤其祂怨恨极深,别让祂死在红尘境。”萧取在远处提醒。
“用得着你说?”岁聿云腰一弯揪起奄奄一息的疯神。
黑水城损毁惨重,城关也塌了一半,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还算完好。
岁聿云拖拽着疯神越过满地碎石,踏上那条四面无着、幽光明灭的路。
孰料疯神竟两眼一翻,剧烈抽抽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去荒境!不去荒境,不去荒境……”
祂的神情极度恐慌,扭拧身体、拳打脚踢,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一转眼泣满了鼻涕和泪,完全变个真正的熊孩子。
“哦?为什么不去?”岁聿云问。
“不去,不去,不去荒境!就是不去荒境!不去……不——”
没有回答,只有更厉害的苦恼。
岁聿云一笑:“那就更得去了。”
他加快脚步,在疯神尖锐刺耳的惨叫声中,将祂拖过了通道。
此端便是荒境。
乍一看像是来到了荒漠,斜阳昏昏,风满沙尘。
都是劫灰。
灾劫之后余下的尘灰。
放眼望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岁聿云便懒得在这时深入,重新用引星把疯神往地上一钉,身后的朱雀巨影掠起一片火海。
“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啊啊呃!”
疯神尖叫起来,完好的那只手疯狂向上抓扯,血和眼泪一同往外流。
岁聿云低头看祂,看火舌一点点碾过祂衣角,吞噬祂的皮肤和头发,若有所思。
“啊啊啊啊!”
祂的脸上流露出恨意,连脚也抬起往上一踹:“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西陵,西陵西陵西陵,西陵王西陵王西陵王……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去死吧,都去死吧!”
吵死了。
岁聿云摇摇头,手按上剑柄。
顷刻间火势加剧。
“呃……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锐得能撕破耳膜的惨叫,又于中途戛然而断。
那些繁复拗口、却能直接砸进人心间的神语也终于不再响起,神明的脸扭曲到不成形,姿势更是因挣扎变得吊诡。
然后这具吊诡的身体化作灰烬点点散去。
“居然这么痛苦?”岁聿云挑挑眉,“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什么经验,下次会注意的。”
第26章 成茧(十)
神的死亡与凡人之死似乎没有区别, 一样的不甘咒骂,一样的徒劳挣扎。
等烈火灭尽,唯余一团黑灰。
朱雀的羽翼掠过这片荒土, 奔入岁聿云体内消失不见。他俯身捡起它, 手心里蹿起一簇火焰。
这簇火格外精纯,一片白芒里仅透出些许红光,若是寻常人来看,根本无法发现。
它淬炼着这团黑灰之物, 渐渐的, 析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这时通道出口处传来声音, 岁聿云将之一收,拔出引星,转头看去, 见是商刻羽几人, 剑才又收回来。
荒境——至少此处——被劫灰堆成了一片高高低低的沙丘, 人行其上,几乎发不出足音。
商刻羽一身苍青衣袍, 袖口衣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竹叶,被风高高低低地扬起,没进沙漠上昏黄的天光。
岁聿云看着他安静地走向自己:“外面如何?”
“我师叔和你姐善后。”商刻羽言简意赅。
他用带着些许倦意和好奇的眉眼打量此间。岁聿云打量他, 眉梢缓慢一扬:“你这次好像没被影响?”
“呵。”
走在商刻羽身后的夜飞延嗤笑, “我大大小小是个神, 虽无法彻底不让商商受到影响, 但短期控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倒是你——”
他还没“倒是”完,忽见岁聿云脸色一白,低头呕出一口污血。
商刻羽脚步顿住, 视线转向他。
岁聿云手往剑上一抓,强行撑住自己,道:“不必担忧。”
“哦。”
商刻羽当真不担忧了,视线转回去,左左右右打量这片荒境,挑了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走。
身侧还陪着个萧取。
岁聿云十分冻容。
岁聿云死亡凝视片刻,把手一松,摇摇晃晃就往下倒。
“少爷少爷你小心!”冲过去的是大惊失色的步文和。
岁聿云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扶住,低声说:“喊大声点。”
“啊?”
“哦。”
步文和不惊了。
步文和抬高嗓门,冲着越走越远的商刻羽情真意切地喊起来:“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可别吓我!少爷,你不会要死了吧!少爷,你可不能死啊!”
刷拉。
刷拉。
刷拉。
是风吹的声音。
俄顷,风吹来一片苍青色的衣摆,商刻羽的鞋面出现在岁聿云视野里。
还有商刻羽的声音:“你不是没……”
“刚才没事,现在有事了。”岁聿云打断商刻羽,说着朝前一栽,整个人挂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