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岁的思维没能和商刻羽同步,便也让商刻羽跟着产生了疑惑。
“我和西陵王?”
黄泉那只鬼叽里咕噜说的话他基本都听见了,但并未往心里去,便也没多想过。
对岁聿云知道了和他相关的前世也没感到奇怪——岁少爷的表现,若是没知道点什么才说不过去。
商刻羽把被子扯开,睁眼往上扫了一下。
岁少爷冷漠脸:“之前在荒境西陵国神殿看到的石像,那个我们都认不出的神,就是你,你前世。”
商刻羽轻轻一哦,对上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清楚了?”
三千年前虚怪入侵荒境,西陵臣民数度祭天,天不回应,直到王亲上祭坛,才终于有神降下。
一段十分清晰的往事。
呵!当然是清晰的往事,若是西陵仍在,若是西陵存在得更久一点,想必已是家喻户晓、人人传唱的故事!
但我说的是这个吗?
算了,都是前世了,不予计较。
岁聿云闷闷不乐地将手里的丑辫子捋散,乍然间意识到一事——西陵神殿的壁画上,宣夜杪下人间除祸,那只朱雀没跟着一起。
上古凶禽的寿命何其长久,战斗力也是一顶一,伴神左右有何不可。
既然他们没在一起,那么,是傻朱雀被抛弃了?
你怎么能把那傻不拉几的朱雀抛弃了?
你怎么可以抛弃朱雀!
喜新厌旧的混蛋!
岁聿云彻底生气了,三下五除二完全解开小辫,换了个方向不再看商刻羽。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从寒冷吹到微热——不知不觉间,灵车通过了传送阵法,从不周山回到了红尘境。
红尘境已经入夏,夏日阳光明媚,洒落到房间的光也亮了许多。
商刻羽缓慢眨眼。
他睡在暗处。
暗处依然有光落入,从眼睫上轻盈地滑过,冷幽幽地散开在阴影中。
他又是一眨眼,喊了一声:“岁聿云。”
岁聿云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不想理会。但他很难不为商刻羽唤他名字动容,这对他来说是种诱惑,所以还是应了声:“干嘛。”
以非常没好气的语调。
“我看不见了。”商刻羽闭上了眼。
第51章 我神(一)
数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阳西坠,城池破败空荡,大地一片暗灰。
虚怪正于此间横行。
这些怪物没有实体, 却能顷刻摄走生命, 所经之处,哪怕是草木也悉数枯萎。
人族战况惨烈,节节败退,至如今, 仅剩下一处未被夺走的土地——西陵国的王城。
王将所有能迁移的人和禽畜都迁至了此城, 昔日广阔庄严的都城变得拥挤吵闹, 处处都是污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气最盛处,军营里的医堂。
他正协助医者为一名战士清理伤口, 侍卫从外疾步而来, 咬牙切齿、忧心忡忡:“王上, 已经七天了,祭坛还是毫无动静!天上那群神, 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帮我们!”
“是吗?”
王的语气不咸不淡。面前的战士痛得挣扎起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头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没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卫愣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劳战士, 布帛分与民众, 法器交给祭司们布阵,金银玉石哪儿有空处扔哪儿。”
这话刚落,一位老者冲了进来,举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阶祭司的衣饰,法杖上的宝石爆着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坛不可拆毁,祭祀还当继续!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们,是无法逆转眼下的局面的!”
王抬起手,掌心朝外,一个意味着“止”的动作:“阿图,与其浪费力气劝我,不如去外边多杀两个虚怪。”
“王上,我看见了,我们得到了回应!请您继续向天祈求吧,请继续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里的光变成汪汪的泪,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绝依旧冷淡:“举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够我们的战士饱餐三日。”
他转身向下一名受伤的战士走去,老祭司几乎脚贴着脚跟在他身后。“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亲自上祭坛。”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么会呢?上位神要您有什么用,您是沟通者。”
“哦,”王止住脚步。他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转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点撞上他,又因为他的突然转身差点扑到地上,幸而被侍卫扶住。
“现在并非吉时……王上,您至少更个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赶。
王的衣衫沾着伤员们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杂了一身,对这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去了祭坛。
祭坛极其宽阔,十柱华表各立两端,其上雕刻西陵国信奉的神的图腾;法器灵石、金银宝珠、牺牲玉帛供于中央台上,高香燃起的烟盘旋升空,数名年轻的祭司分散跪着,低低诵念祷文。
他摆手让他们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台前。
西陵国的旗帜,以黑色做底,上画赤乌凌日。
眼下正值夕时,巨大的日轮坠下来,正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立在高处,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摆于风中起落,像极了巨鸟振翅。
一面活过来的西陵旗帜。
然后这面旗帜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剑出鞘,雪亮锋刃直至苍天。
“祭了你们那么多年,临到头却什么用都顶不上,是当年定下的盟约里有过河拆桥这一条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语气没有恭敬,不带祈盼,平且淡地说着,甚至还有点儿漫不经心。而随着剑锋一转,这点儿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说实在的,我有点烦了。虽然一直没对你们抱有期望,但还是劳请给个准话,当然,不是给我,是给我那对你们始终保持着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烦直白告诉他,你们拒绝……”
老祭司吓得弹了起来。“王上,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祭坛的通灵阵昼夜六时生效,这些话会被神们听去的!你快把剑放下,快放下,然后上一炷香,虔诚忏悔吧!”
“忏悔?我是该忏悔。现在已不是神行大地、与人结盟的年代,我却没早点看清,任你们祭祀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别说话了!”老祭司顾不得绕去步道,手脚并用直接往祭坛上爬。
“长在我身上,我当然想说就说,再说了,祂们自己干出过河拆桥的事,还不许……”
就在这时,暮风连带着夕晖一晃。
有光在祭台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银白,寸寸盈满台面上的纹路。
纹路上方现出一道身影,白衣黑发,清俊眉目,面无表情。
“西陵的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这道身影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来者。
祭坛沟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么此刻现身的这位应当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祥云伴驾,没有光明大放,没有仙乐环绕;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稍微矮了那么一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