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引星第十三次和丹霄的刀撞上。岁聿云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是偏转剑锋向前一压。剑上带着火,每一簇火苗都往丹霄眼睛飞去。丹霄立刻后仰,脚在地上一蹬, 向后疾掠!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岁聿云没追, 反手挥剑, 甩掉剑身上的水珠。
他心中惊讶:这个人强得出乎意料,被商刻羽逼得幻化出那么多分·身,先前还被萧取一换一的战术打伤, 和他交手依旧不落下风。
这人甚至还没召元神。棘手。不过也并非没有破绽, 他似乎害怕朱雀离火。
那自然是对手害怕什么就给什么了。
引星剑锋又一次燎起火, 随剑光猛地向前一掼,化作一条长龙!
丹霄旋身掠上一棵树, 他的红衣散开又落下,雨珠在脚底蒸腾成水雾。
“我们谈谈?”丹霄试探性问。
噼啪!
他栖着的树被烧着。
他飞速窜走,踩上业镜升向半空。
“这世上, 没几个人敢不听我的话。”他垂眼睥睨, 眼眸流转出金色, 如君王般威仪。
旋即又如花笑开:“我们还是谈谈吧?我师父那个人, 把一切看得太开了,对于他来说,春夏秋冬没有区别,生死流转没有区别, 一座人间和另一座人间也没有区别——只要世界的根源还在,天地总会诞生新的生命,出现新的人间。但你不这样认为吧?你想红尘境继续存在。弱水虽然已经灌进来了,但被淹的地方只是少数,还有得救,我们不如合作?”
“杀了你再去救,一样来得及。”岁聿云冷冷道。
“很显然,单凭你,杀不了我。”丹霄耸肩,忽而想到什么,笑容里带上真心实意的愉悦:“嘿,我可是虚弱了很多啊,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说师父会不会觉得你没用?我师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要被抛弃咯!”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岁聿云暴起,引星自下而上挥斩,剑光撕裂雨幕。
丹霄横刀格挡。
“师父教过‘废话’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实话。”他仍笑着,刀上也缠着火,这火以阴冷麻痹人,待蹿进了皮肤,会将骨血神魂一起烧灼。
岁聿云欲仰身躲避,余光忽然瞥见业镜出现在身后。
——是丹霄故意让他发现的。想躲过阴火必然撞上业镜,那镜面淌满雨水,水下有千丝万缕的线交错。
“那些是命线哦,触碰到哪条,就会被吸到哪里去哦。”少年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岁聿云微微一眯眼。
电光火石间,他往业镜上狠狠一踩,借力将身一旋!
引星从裹着阴火的刀上擦过,岁聿云闪至丹霄身后,剑上烧起熊熊离火,斩向他头颅!
丹霄避得狼狈,虽然护住了要害,但被烧掉了一截头发和大片衣袖。
岁聿云乘胜而追。
丹霄倏然回头,眼眸又流转出金色。
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满山草木尽数摧折。
岁聿云脚步生生一滞,膝盖开始打起颤——他的身体在害怕,害怕到想跪下。
“蝼蚁,你的命运将断在今日。”丹霄的声音低沉浑厚,衣袂猎猎舞在风中,逆光的身影威严得如同最初劈开天地的那位君主。
山石在瑟瑟发抖,泥沙追着水流逃走,暴雨杀尽了天光,雷如同万军的马蹄起落。
岁聿云以剑拄地,撑住自己,笑了:“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蝼蚁,汝当一死。”丹霄挥刀。
他的动作同样充满威严,势与力都不容任何人反抗,也不容任何人逃脱。但是刀在一半顿住了。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血花在他身上炸开,恰好是他分·身的数目,红得瑰丽,将血衣的颜色染得更重。
他眼里的金色熄灭了。
“有个朋友告诉我,这种情况叫做‘读条被打断’。”岁聿云呸掉喉咙里的血沫,直起身,“便宜徒弟,被抛弃的人始终是你啊。”
“谁是你徒弟,别给自己加戏。他早就抛弃我了,但无所谓,等我成功,稍稍一动手指就把他抓回来了。”丹霄强行站稳,下一刻,一片浓厚的黑雾出现在身后。
雾中行出一条巨蛇,鳞片如铁,附着幽火,暗金竖瞳。
那是丹霄的元神。
岁聿云脸上嘲弄的神情褪去,朱雀自体内飞掠出,赤红大鸟展翅凌空,清鸣远彻。
“区区后裔,也想对付真正的腾蛇?”丹霄嗤笑。
朱雀疾飞而出。
腾蛇起而乘雾。
火和火斗缠,兽和兽撕扯,剑和刀再相逢。
他们身处山间,山被撞出深壑,泥石砸进四方的田野,堤坝几乎被穿破。
附近逃窜的人惊恐地加快脚步,有修行者上来探查,但还没靠拢,就被气劲冲了出去。
这一回还是丹霄暂退,但也还是不落下风,分·身重伤激起了他的斗志,亦如他所说,区区朱雀的后裔,对付不了真正的腾蛇。
更何况,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腾蛇。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将腹部的血窟窿堵住。那是岁聿云反复攻击造成。
岁聿云也往不断流血的伤口上缠了几圈布,朱雀敛翅停在他身后,轻轻喘息着。
妈的,难道他和这人只能打平手?真是丢尽师娘界的脸面。不对,他的称呼该是师娘?
呃,好像自古以来师父的伴侣都是叫师娘的。算了,不纠结。
总之丢脸,丢大脸,颜面尽失!
岁少爷无比晦气地想着,也被激起了斗志,一甩剑身抖落上面的血和雨水,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有东西流向他。
一根又一根的线,和萧取身上的很像,看似有形却无法触摸,上面充斥着情绪、想法和声音,重重叠叠,靠近便成了画面。
——命线?
岁聿云脑中闪过这个词,当即就要再退,却来不及了。
这些线漫进身体,涌向神魂深处。神魂痛了起来,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无数的孤独和思念,月光照亮了荒原,相逢太过惊艳,离别便寒冷如雪。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年。
就连元神也开始发痛。
岁聿云身后朱雀体型暴涨,长翼流火,引颈一鸣,山野俱哀。
就在这时,丹霄刀至。
少年的双眼被火光映红。他看得比岁聿云更清楚——那是他赐给萧取的因果,那是他从西陵王身上剥下的命运!
既已剥离,即便萧取身死,也不该流走。因为是天之命。
丹霄感受到了威胁。生平第二次。
“西陵王,原来你是西陵王。”他沉声磨牙。
“原来……你就是西陵王!”
第61章 解咒(四)
丹霄这一刀角度离奇刁钻。
但岁聿云一直留意着他, 刀势再离奇、出现得突然也在应对中。剑锋对上刀锋,切碎雨珠,划出一道雪亮的圆弧。圆弧外丹霄被逼退, 朱雀旋即扑咬而出, 灼炎焚尽雨幕!
双方都带杀意。
岁聿云占了上风。
身形暴涨的朱雀压制了腾蛇,利爪踩住如铁的鳞片,离火一团一团地往蛇脑袋上轰。剑也越来越快,剑光连绵不断, 道道犹如惊雷, 雷响的一刻, 总会有一道血飞溅而出。
丹霄的鼻息变得粗重,眼瞳缩成竖瞳,竟是一笑:“虽然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你, 但能和你这样面对面打上一场, 也算……有趣?”
这话显然是对西陵王说的。
岁聿云冷冷看着他。
他不信丹霄, 但先前这人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神魂深处不停翻涌的、熟悉得如同老友的悲伤让他不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