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刻羽俯视着他:“不会了。”
“不……”
丹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手重重地摔进泥土中。
“他是死了,但弱水……”岁聿云望向远处,眉宇间的担忧只多不减。
弱水仍在往红尘境里灌,奔流的声音如同怒吼。危机仍未解除。
“我来。”商刻羽将丹霄恢复成巨大的腾蛇,从岁聿云手中拿走剑。
一剑起,剑光却有万千,他将腾蛇切成万千碎片,往四方荡开。
四方地势变了,以凶残的上古之兽、曾经的众神之主尸骨为基,山峰一座接一座隆起,悍然将洪流拦截!
巨浪狂拍山崖,山崖屹立巍峨,长风穿行四野,带来人间的惊呼。
“好了。”商刻羽又道,向后退了一步。
岁聿云将他扶住,“你消耗得厉害,我这就带你回去。”
商刻羽握剑的手在抖,不知为什么,他也开始发抖,用了两次才将引星御至半空。
“对不起。”商刻羽轻声说。
“什么?”岁聿云有些愣。
“对不起。”
这是前尘幻影里拽出的躯壳,时限一至,便化空无,而这一世的身体也已经毁了,无处可回。
商刻羽想回握一下岁聿云,刚抬手,身形忽就淡了,像一幅被时间所杀的旧画,画中人连眼波都来不及流转,迅速黯淡褪去。
宫门处空无守卫,唯风楼一人独候,她褪下了明黄的衣袍,一身素白,眼眶通红。
“商刻羽呢?!”岁聿云问。
他径直冲破了禁区不得御剑的限制,又在逼近时分戛然而停,连声音都不由得轻了,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累了,去睡觉了,所以没来迎我,对不对?”
“师父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风楼深吸了一口气,递过去三枚铜钱。
岁聿云的脚步停下了。
在一切尚未发生,商刻羽还安静生活在白云观的时候,他一日帮人算三卦,一卦只取三文卦金。
三文这个价格曾让岁聿云疑惑很久。
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自幼在钱堆里长大,不说出入皆是豪奢场所,至少也是个风雅之地,“文”在他那从来不是计量单位,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区区三文钱能干个什么。
就是肚子里没货纯靠一张嘴忽悠的江湖骗子也不会收这么低吧?
后来终于问了。
得来商刻羽一句反问:“你知道金钱卦如何起吗?”
“三枚铜板分别丢六次……”岁聿云当然知道,想对这个问题翻白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人家给你三文,你正好用它起卦是吧?”
商刻羽不置可否。“八卦各有几爻?”
“三。”
“你觉得它们分别代表什么?”
“自然是阴阳了。”
“在我这里,分别是天地人。人生于天地,人亦生天地,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的一文。”
商刻羽说这些话时,一行人正在荒境里吃沙子,他懒懒地坐在火堆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烤苹果翻面。
那一堆火烧得旺极了,将他浅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很亮,远处是浸在黄沙里的夕阳,背后是寂静千年的荒城,天地辽远惨淡。
天、地、人便是这世间了,商刻羽把他的世间给了他。
他在承诺,也在问他:“够买你吗?”
“不够。”岁聿云低下头,“我才不给你当鳏夫。”
雨忽然停了。
第62章 花(一)
雨过天晴。
隆起的山脉将红尘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皆是荒山,不见草木,不知风和鸟儿带去种子, 来年春天会不会看见绿意。
和红尘境举境覆灭相比, 目下的伤亡算是少数,但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失子丧母。
宫中传出旨意,全境缟素三日,减免赋税一年, 世家协助收容。
盛京城也救助了不少人。
陈祈抱着刚打的两斤米酒同他们擦身而过, 快步走向白云观。
白云观外的老桃树结了果, 果大且甜脆,她预备做一些桃子酒,等商哥和那位岁公子回来了请他们喝。
数月前她被虚怪袭击, 一度濒死, 是商哥和岁公子为她请了医修, 不计艰险寻回了药,病愈之后她便留在了白云观, 当起守观的小童。
她的爹娘找来过好几次,想要她回去帮家里做活计,都被她打跑了——道观里木剑和剑谱, 虽然不识字, 但剑谱上有画儿, 她便天天照着练;万春堂的大夫可怜她送来了鸡鸭, 她都养了起来,每日都有蛋吃,力气比原来大多了。
当初他们将还有气息还能说话的她裹草席里丢到乱葬岗,她便同他们没关系了, 要说父母,商哥和岁公子才是她如今的父母。
她日复一日练剑,清扫道殿、厢房和院子,照顾菜地,喂鸡喂鸭,到河里抓鱼,喂那只和她一起守着这里的猫,等那两个人回来。
小胖子说那两人是定了亲但打算退婚的关系,所以岁公子可能不会再来盛京了。但,商哥总是要回的吧?这里是他的家呀。
当然,也希望岁公子回来。她酿酒的手艺很不错,邻居哥哥夸过不输街上的酒铺呢。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打算最后几步路跑回去,却发现出门时仔细掩好的大门开了。
白云观也曾在盛京城有过名气,但那是商哥师父还在的时候了,现如今除了走错路的,没有人会来。陈祈心中升起警惕和忐忑,快步走到门口,放下酒坛,抄起门闩。
来的人在殿上,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岁公子?!”
来到白云观的人是岁聿云。
一身装束和初至白云观时相差无几,玄色为底朱雀刺绣的衣衫,收在一柄如墨般漆黑的剑鞘里的剑,头发用银冠束起,蹬一双高靴。
唯一的不同,是腕上多了一条铜钱手串。
三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的手串。
他住进商刻羽的寝屋。
陈祈不敢说他。
他把树上的桃子全摘来吃了半个不给商刻羽留。
陈祈也不敢说他。
他往米酒里泡入商刻羽不喜欢的杨梅,并且只加少少的冰糖,扬言等商刻羽回来酸死他。
陈祈还是不敢说他。
但在这人把自己和商刻羽的定亲信物都找出来、并在一块儿摆到无头神像前的香案上,点上一炷香,对着一拜再拜三拜时,陈祈觉得自己还是说点话比较好。
“岁、岁少爷,这有点奇怪吧?”
“是有点奇怪,要不位置放低点儿?和商伯他老人家摆在一个位置,多少有些不恭敬。”岁聿云摸了摸下巴。
是你对着你的定亲信物上香很奇怪啊!陈祈在心里尖叫,身体行动起来,抱来一张稍矮的小几,恭恭敬敬将两张玉牌请了上去。
岁聿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点头再点头,满意至极。
“岁少爷,这个玉很贵吧,会不会被贼惦记上啊?”陈祈生出担忧。
岁聿云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得对,别的寺庙观都有护院僧护院道士,我们也不能例外。”
“请人来护院?要花钱的,白云观没有收入,养不起吧?”
“不是有你吗。”
“啊,我吗?”陈祈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