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眼睛微弯:“甚至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战争,你只要用你的人制造一点敌军的假象,王城内部就会崩盘。”
“不用说死几个王子,就算是国王死了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到那时候你和公主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房间昏暗,镌刻着繁复花纹的桌布,高脚杯旁明黄的烛火和着风微微跳动。
男人有些随意地晃了晃手里高脚杯,里面猩红的酒液浓稠得像是鲜血一样,跟那双满是兴味的眼睛相得益彰。
原本这张脸就极具欺骗性,在烛光下更是显得俊美无俦,像是从中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一般。
“以勤王之名获得王位,确实比反叛来得名正言顺。”
“就算不喜欢,你也想过用结婚这种手段,对吧。”
宋引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起,心里就本能性地感到一种厌恶。
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把他最讨厌自己的那一部分解剖出来,剥开上面一层层的伪装和谎言,留下的只是一滩腐朽的烂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引墨放下手中的刀叉,发出清脆的“洽”的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是有这么想过。”
他抱着胳膊,眼神居高临下:“所以呢,那又怎样。”
很奇怪,他就只是这样简单地坐着,囚禁,弱势,屈居人下,四肢和脖颈上依旧戴着羞辱意味浓重的锁链。
但是在那一瞬间,楚淮仿佛看到了。
在他身后,残破的剑,散落着的棋子,堆砌的尸骸,漫无边尽的长阶……以及阶梯最高处,那染着鲜血的王座。
“所以,为什么……”
这声音太小宋引墨没听清,蹙眉:“什么?”
“放弃这个想法吧。”
楚淮看着他,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形状,微微一笑。
“就算不这么做,我也能让你成王。”
39
宋引墨不相信楚淮,更不相信预言这种东西。
不过他承认,这个人预言的未来,是他预想中诸多可能性的其中一种。
他和楚淮之前讨论过很多次,关于人族和魔族共生的可能性。
某个晚上。
楚淮:“兽人一开始被人类视为异类,现在不也被你们视作少数种族盟友纳入到国家治理中吗。”
“提醒你一下,兽人大约从三百年前出现,五十年前我们才正式承认他们的公民身份。”
宋引墨凉凉道:“但是魔族和人族的矛盾已经持续了上千年了。”
上千年都没解决的矛盾,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解决。
魔族和人族生来对立,就像是写在基因里的互相排斥一样。
只要在魔族眼里人类是食物,是掠夺的对象,在他眼里楚淮就永远是敌人。
但是现在……
宋引墨穿着黑色长袍,站在岸边,看着脚底下像是墨水一样深邃的海域。
这里是卢野不冻港,地理位置优越,刚好在人族和魔族领地的交界处,他和楚淮当初定下来作为通商据点的重要港口之一。
商铺繁多,街道繁华,各种产业蓬勃发展。
因为明面上还是属于魔族的领地,所以放眼望去还是魔族居多,偶尔宋引墨能够感应到一些隐世的大魔导隐藏在人群中。
人族和魔族所有的大宗交易都在不远处堤坝上用魔法屏障和铁精石建造起来的闸口里进行,除此之外不进行多余的交流。
“只要能抹杀掉魔族心中‘人族是一种食物’这种概念,事情就好办多了。”
楚淮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原本生物演化进程是由大自然决定的,但是这个人现在竟然想要强行推进魔族的基因进化,改变这条生物链。
“事实上,从五百年前开始,魔族食人的情况就已经大幅度减少。”
宋引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吗。”
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不要这么看着我。”
楚淮耸耸肩:“魔物跟我们可不是同类。”
“打个比方来说,我们跟魔物的关系,就像是你们和动物,说实话,我们也不理解这些东西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他轻轻一笑:“对我们来说,它们只是食物的一种而已。”
该相信他吗……
宋引墨盯着远处还在运作的闸口。
堤坝的另一端肯定有骑士团的人在,如果他现在用魔法放出信号的话,说不定可以获救。
那个人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放任自己在这里单独逛。
宋引墨闭了闭眼睛,抬手拉低了帽檐往回走。
“啊!”
没想到刚走过街边的拐角,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很稚嫩,是小孩子的声音。
宋引墨低头,看到一位穿着灰扑扑长袍的小孩趴伏在地上。
“没事吧,小朋友。”
他蹲下身,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对方大约是魔族幼童。
对他来说,也是敌人。
“没事。”
小孩没有哭,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可惜四肢绵软无力,试了好久都没成功,最后跌坐在地上,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委屈极了。
宋引墨看不下去,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你,大哥哥。”小孩仰起头,对他笑得开怀。
宋引墨看清他的脸后,瞳孔一缩。
褐发黑眸,皮肤偏黄,典型人族长相,但是耳朵却是尖尖的。
他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释放出探查魔法。
确实有人族的血脉,但是身上却有着魔族的族纹。
——人魔混血。
小孩有些吃痛:“疼……”
宋引墨抿了抿唇,松开手,微笑道:“抱歉,小朋友,我认错人了。”
小孩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看到自己膝盖上血乎乎的一团,还有些好奇地伸出手,碰到之后才痛得嘶了一声。
原本他还以为只是脏东西,没想到直接磕伤了,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但是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一大片的水蓝色光点吸引了过去,紧接着膝盖上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
伤口瞬间就愈合了。
“还疼吗?”
小孩愣愣地摇摇头:“不疼了。”
宋引墨刚想站起来,衣袍就被一只小手揪住了。
“大哥哥你会治疗吗。”
小孩仰头看着他,声音焦急:“我朋友他们身体也不好,你能过去看看吗!”
宋引墨看着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带路吧。”
小孩眼睛一亮,深深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大哥哥!”
……
是夜,魔塔。
宋引墨坐在窗边,对着月光,看着手里雕刻着花瓣形状的蔚蓝色宝石项链。
托帕石。
人族与魔族交界处海域盛产的宝石。
对于魔族来说没什么用,但在人族却因为稀少价格炒得居高不下。
那个小孩最后领着他到了一座偏僻的工厂里,里面都是跟他一样的人魔混血少年,从事的纺织或是原料雕刻的加工工作。
工厂不大,但是五脏俱全,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其实这些少年都没有生病,只是因为身体太虚弱看上去面黄肌瘦的,最后宋引墨把自己储物空间里的培元液分发给他们。
少年们为了表示感谢,送了一堆手工艺品给他。
这个帕托石就是其中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引墨看着窗外,轻声说了句。
“他们都是这十几年间魔族侵略人族村子后,强行和人类女子交合后生下的孩子吧。”
“我不否认。”
房间里的魔素一阵翻涌,楚淮从一旁的阴影处走来。
“在人族他们是异类,在魔族他们也被认为血统低贱,而且因为混血的原因,他们大多身体虚弱,活不过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