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南凡没顾得上电脑和iPad,点触笔还在手指中夹着。全场最好认的两个教练就是他和纪高,明明是体育人,西装革履就来了,黑皮鞋锃亮,领带都熨烫过。没上场的4个队员朝场上奔来,各有各的人要奔赴。
无人关注的iPad上出现了一个慢慢升高的数据,属于10号。
林见鹿被身后人抱着腿举起来,身高远远高过于平常状态。大腿上的汗和那双手臂上的汗液叠加,变成了年轻的胶水。他们进入八强了,从32个支强队、8个死亡分组、4轮车轮小组赛里脱颖而出,拿下了首都体育大学证明水平的第一步。
多久没有感受到赢球了?林见鹿许久没有带队冲锋过。他的屁股一直在冷板凳上坐着,一次一次看着教练和副教练申请换人。别人的队伍都已经成型,容不下一个受伤的替补,别队的二传都已立住,容不下一个野心的野二传。听惯了赞誉的耳朵听了两年多的叹气和否决,护具只在训练中报废。
我真的上场了。
林见鹿终于找到了切实的真实感。仅仅是出线,可体育运动的出线往往伴随着惨烈的取舍,中国香港代表队也是全国前十的队伍。冲击感太强,林见鹿还没从刚刚那个扣球里缓过来,他觉得比赛还没结束呢,他还能再打。
对面的球员用神情表达了对林见鹿最后一颗球的不满和无奈。没人规定二传不能攻击,只是二传在场上“不作为攻手主要人选”。大部分二传手也不会刻意去训练扣杀,毕竟他们的扣杀和主攻的扣杀差了不少质量。
林见鹿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猜出来,应该是在骂自己“心脏”吧。
二传手玩起心眼子,多招人恨。
但也多招人爱。队员们一个一个围过来,周围水泄不通。林见鹿看到了很多脑袋,头顶都是汗湿的发旋和湿淋淋的汗珠。
“赢了!中勒中勒!”任良摇臂欢呼,另外一只手还拦腰挎着郑灵。不等他说完,陈阳羽已经把郑灵取下来,心疼的神色难掩。宋达和方松也第一时间赶过来,顾不上任何顾忌,一把将郑灵的运动短裤拽到了屁股蛋上。
这样一拽,直接露出小半屁股蛋。还好有内裤呢!
“这个先摘了。”陈阳羽蹲着拆他的腰带。高科技腰带卡在每个人的胯骨上,已经到了它休息的时刻。等他这样一摘,宋达一手按下一个冰袋,方松下一秒补上一个带硬度的护腰,前方固定在肚脐眼上。
没有半秒钟的停顿,像F1方程式赛车换轮胎一样丝滑。在队医眼里,运动员的身体可比F1珍贵。赛车坏了可以维修,可以换零件,可竞体人的零件大部分只有一次性。
残酷而可怕,往深了想想,这些孩子的每一次上场都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
“赢了!”厉桀举起林见鹿,像狮子王里的动作,在悬崖边缘高高举起了小辛巴。每个人都很好,每个人都很拼,但整体水平的上抬不能忽视他们有了一个好的二传!
他们汪汪队一开始是横冲直撞,现在长出了脑子!
“你快把他放下。”柳山文心说你看不出他还哆嗦着。
是啊,比赛确实是赢了,下一场是四强赛的门票。但队里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巨石一样压着纪高的心头,二传、接应、自由人都战损。志愿者们要开始清场了,两队人员道别,林见鹿终于被放下来,一瘸一拐地走着。
以前是场上颤动,现在比赛结束还不停。走到沈乐面前,两人同时伸出手,林见鹿一把握住他脏脏的小黑手:“干得不错,但这次是我们队先赢一步。”
“嗯。”沈乐点头时有点犹豫。
林见鹿以为他是难受,他想安慰沈乐,但衡量之后觉得此刻的安慰不如给点实际的。“你们队主攻线比较弱。”
排在他后头的云子安差点翻白眼。不怪别人讨厌你啊,这时候了你给人家上什么课?多说几句“加油”不就得了。
果然,沈乐差点翻白眼过去,但马上又缓好了,哈哈一笑:“确实。我们回去会好好加强这部分,下次你们不一定赢。”
“还有你们的二传也不行。”林见鹿悄悄说。
云子安咳咳两声,差不多得了啊。
“副攻也慢。”林见鹿又说。
云子安充满同情地看着沈乐,虽然林见鹿把你们队的大部分位置都批评了一顿,但最起码他留了你一个啊。这说明你的含金量他很认可,沈乐,加油。
“下次我们会赢!”也就是沈乐不生气,林见鹿的风格一向如此。两人隔网拥抱,沈乐好几次欲言又止,可是直到林见鹿随队下场,他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乐乐,咱们走了。”吴大卫过来拍拍他,开始催促,“怎么了?看什么呢?”
沈乐又回头看了几眼林见鹿踉跄的背影,摇了摇头:“没看什么……我没看什么,唉,咱们走吧。”
吴大卫看得出他有很重的心事,便紧紧地抱了抱队里最矮的小孩子:“没关系,大家都尽力了,你很好。”
“……谢谢教练。”沈乐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酒店里很忙乱,大堂有不少运动员正在办理退房。
因为是邀请赛,很多队伍都是抽空来一趟,之后还有其他的行程,不出线就走了。也有一些小国是赶回去训练,参加邀请赛固然是好,但这里没有空出来的场地。之后的比赛可以看视频复盘,时间是不等人的。
林见鹿已经摘掉护膝,回到屋里就躺下了。大家都是先冲个澡,再理疗放松,等厉桀洗完林见鹿都要睡着了。林见鹿还爱干净,不愿意一身土往床上躺,直接躺地上,枕着他运动包。
厉桀低头一瞧,还以为哪来的小流浪呢,脏兮兮就打上呼噜了。他连忙拍拍老婆的脸蛋:“醒醒,宝贝儿醒醒,要不你床上睡去。”
林见鹿眯着眼,特别累。他的体力一半是比赛消耗,一半是哆嗦没了。人的无意识颤抖也是消耗,直接干掉他几百卡路里。头脑晕沉沉的,林见鹿只是摇头,他才不要弄脏床。
“睡个屁。”林见鹿摆摆手。
“地上凉。”厉桀按住他的手。
“脏。”林见鹿懒得解释。
厉桀不说话了,也就是安静了那么两秒。耳边终于安静了,林见鹿继续沉入睡眠,打算和周公完成约会,突然间双脚双手离地,人腾空而起。
“你就作吧,跟你说了地上凉。”厉桀一点不惯着他,没人能拒绝宇宙中心的关怀。本身骨头就受过伤,最怕寒凉和潮湿,厉桀最受不了林见鹿不拿他自己当人这一点。
也就是泰国温度合适,要是去英国比赛,他担心林见鹿这条腿一下飞机就骨头酸疼。
“你干什么啊!”林见鹿当然知道他要干嘛,“我不上床,弄脏了晚上我怎么睡觉!厉桀!你傻逼吧?动动脑子行不行?”
“谁让你躺你那边了?你躺我这边不就得了。咱俩谁傻逼?你脑子会不会动一动?”厉桀二话不说把人扔在自己睡觉这半边,“怕自己那边脏了,你就往我这边躺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能不能记住?”
林见鹿往下一陷,脏不拉几地躺在了床的右边。
“上了场脑瓜子转得飞快,下了场脑瓜子就是摆设,怎么,你的头部是只有美观功能还是补身高?到时候腿疼的嗷嗷叫,你就打你的止痛针去吧!”厉桀故意说得凶狠了些。
林见鹿往旁边一瞧,雪白的新枕头已经灰了。
他默不吭声地看着厉桀。
于是又给厉桀的心看软了,唉,噜噜身上的buff太多了,青梅竹马+娃娃亲+初恋+相伴相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你也不用这么感动,这是我应该做的。”
爷们儿就要扛事!厉桀还上幼儿园就学会了这句话!果然老爸说得没错,扛事了才有老婆。
“……可是我把你这边弄脏了。”林见鹿又挪了挪屁股,下面也是一片灰。
这是要道歉了,厉桀宽容地摸他的大腿缝匠肌:“没事。”
“所以晚上你一躺你不也脏了吗?到时候你再蹭我身上。”林见鹿都开始嫌弃脏了的厉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