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0)

2026-01-23

  用罢晚餐后,红心笑道:“方片,你也下楼去看看黑桃夫人吧,她有事要交办于你。”

  踩着木阶梯,方片下到了扑克酒吧的一楼。

  酒吧中人头攒动,散发着酒精、劣质皮衣和胶鞋气息。底层人们欢喜这里花费16分钟时间就能买到的一杯老式鸡尾酒,每夜都人满为患。

  众人的目光落在从阶梯上下来的方片身上,一阵混杂着口哨的欢呼声爆发了:

  “方片!”“方片!”

  “欺诈师先生,听说你在时熵集团的走狗面前逞了一把威风啊?”

  方片微笑,做了一个躬身谢幕的动作:“小小把戏,不足挂齿。”

  “今晚你不会来给咱们露一手,要骗咱们的时间吧?”

  “本人只骗腰缠万贯的大鱼,各位似乎还不太够格啊。祝在座的老板们早日发财,好让我能骗点零头。”

  “去你的吧!”众人哄笑,有人朝他丢花生米。

  “方片,别臭屁了,过来。”

  一片喧闹中,方片听见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位戴黑面纱、身材高挑的老妇人向他优雅地招手。

  方片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什么事,黑桃夫人?”

  黑桃夫人是扑克酒吧的话事人,方片在她面前也只能算小辈。黑桃夫人摇着摇壶,道:“前几天,你是不是和时间清道夫干了一场架,打断了上百枚灯牌?”

  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尖刀,刺穿面纱向他投来。方片忽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躲闪:“好像……有这回事,好像又……没有。”

  “这些灯牌可都是大伙儿吃饭的招牌,你把它们全砸了,害我收到了雪片子一样飞来的投诉信。”黑桃夫人冰冷地揪住他的衣襟,“钱包在哪?给我把赔偿吐出来。”

  方片被她摇晃得厉害,头晕目眩:“冷静点,夫人。你再怎么晃,我身上也吐不出钱来的,能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猫粮。”黑桃夫人哼了一声,将他丢回座位上。

  “我知道你有赶走时间清道夫的功劳,但相应的责任也不能逃避,去把大伙的灯牌都安回去吧。底层现下瓦崩砖碎,你开车撞坏了9个垃圾桶、16根水管和146块灯牌,大伙正在替你善后呢。”

  “可恶的清道夫!”方片浮夸地一拳砸在吧台上,“净给底层人添麻烦,还把锅甩在了我头上!”

  “你别砸坏吧台了,这用的是高价岩板,坏了要用你的9天寿命来抵。”

  黑桃夫人像训诫小学生一般对他循循善诱。“总而言之,修缮现场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红心、梅花猫都会帮忙,我在白日里也会去,你是伤号,先歇个几天,把我为你准备的伤药喝完后再开工吧。”

  她转身从水曲柳木酒柜里拿出一支玻璃瓶,方片看到里面盛着浑浊如泥沼的药液。打开瓶盖,一股激烈的古怪气味扑鼻而来,俨然是魔女的药剂。

  “不……不用了,我的伤已经好了。”方片神色扭曲,让他喝这玩意儿,还不如去喝浓硫酸。

  他站起身,两手插进口袋,“夫人你放心,该做的活计我不会推脱的,只是我也时常觉得,咱们酒吧的人手太少了些,遇一点事儿就得倾巢出动。”

  “小骗子,你的懒骨头又犯了?你既不想帮忙,就去找个替手。除了你造成的破坏外,还有以前时间清道夫留下的烂摊子没得收拾。现在底层全员出动,人手不足。”黑桃夫人将摇壶中的酒注入高脚杯,“你觉得咱们酒吧缺人,有本事就去招48个小弟,扩招到52人,正好凑齐一副扑克牌。”

  方片环视酒吧,问道:“有哪位老板愿意当我的新小弟,去用透明胶把灯牌粘回去的吗?”

  喧闹的酒吧忽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埋头喝酒,沉默不语。方片转过头,向黑桃夫人耸了耸肩:“好吧,这里没有适合入职的新人,我出去发布招聘广告吧。”

  ————

  螺旋城底层阴暗、逼狭,电线密如蛛网,建筑像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堆摞在一起。此时一个个人影如同攀附在网上的蜘蛛,利落地将灯牌固定回原处,接好铜金线。

  方片坐在窗台边缘,看着一个个灯牌重新亮起:“万福食馆”“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好便宜诊所”……绚丽的灯光重新出现在巷道里,他无所事事的模样引起了人们的公愤:

  “方片,快过来干活!”

  “风湿犯了,动不了啊。”

  “你小子才几岁?”

  “六十满减四十。”方片躺了下来,乏力地把自己晾晒在窗台上。“那就骨折吧。刚才我突发性骨折了,大伙儿加油,干完了我拿红心大哥的钱包请大家喝酒啊。”

  并非所有反叛军“刻漏”的成员都对这青年服膺。这小子是扑克酒吧的一员,虽然是和反叛军首领红心平起平坐的存在,却成日只会搬弄嘴皮子,一副犯懒模样。

  “别扯上红心大哥!你这偷奸耍滑的骗棍!”有人义愤填膺地道,爬上楼,向方片走去,但途中就被电线绊倒,尖叫着摔下楼去。

  在即将摔落在地的一瞬间,他感到身体被浮起,睁眼一望,只见自己被一只透明的时滞泡包裹,止住了下落。方片在窗台上向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支驳壳枪,时滞泡正是从这枪口里击发的。

  时滞泡破碎,那人轻轻落在地上,神色怔怔的,也忘了方才的唾骂之辞。方片睡眼惺忪地道:

  “刚才我又忽然腰肌劳损了,先走开一两天,等找到接替我的人手就回来,委屈大家了。”

  他转身便走,这回倒没人敢拦他了。那被时滞泡救下的人尴尬地摸摸脸,返身继续干活。

  方片下到一层,从一地零落的物什中捡起一块木条,贴着手臂,用塑料袋固定住,袋耳挂在脖颈上,左转拐进才挂起灯牌的“好便宜诊所”里。他倚在门口拖长声调叫道:

  “华大夫,在吗?”

  一个腰弓得像直角尺一样的山羊胡老头钻出门帘,又缩回脑袋:“在,怎么又是你小子?那就不在了。”

  “劳驾,给我开点止痛药吧。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时间清道夫打骨折了,使不上力。”

  “又在骗鬼呢,想从我这儿拿药去倒卖吧?”老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神色倒变得有些凝重,“怎么真折了?”

  “谁知道啊,那清道夫出手简直和一阵风似的,完事了我才发现自己又出血又骨折的。”

  方片看着老头给自己复位,因刺痛微微蹙紧了眉头。这伤还是他昨天跌倒在自己房间里时才发现的。老头递给他一袋药:“匀出些闲工夫时再来看看吧,这几天底层忙着清扫善后,现在人手不足。”

  方片接过药,出了诊所。他拐了个弯,又进了“万福食馆”。老板娘和他说:“小伙子,咱们今儿没得闲开张噢,去隔壁吃饭吧。”

  “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的店伙则很自来熟地攀着他的肩:“老方,帮咱们去买点巧克力酱嘛,反正你骨折了,也没法爬上爬下安灯牌,但买菜应该做得来吧。求你了,我们现在忙得一个人要掰成两个用了。”

  “好好,下次一定。”方片敷衍道。

  人手不足。人手不足。哪儿都缺人,都想抓他去干活儿。方片走过一家家店铺,面无表情。

  他最终来到了废料场,这时天上落起行雨,所幸酸度不算高。一群孩童看见了他,像蚂蚁嗅到蜂蜜,远远地从垃圾山上跑下来,挥舞着手臂:

  “小方,小方!”“你来做什么?”

  方片拿出驳壳枪,向天发射了一枚时滞泡。雨丝在上方减速,他们的头顶仿佛展开一张透明的伞面。方片被孩子们抱了个满怀,微笑道:“我来找人作帮手啊。”

  “嘁。”孩子们嫌弃地放开他,“还以为你来投喂我们,帮忙就免谈了。”

  “有报酬哦,谁能帮我去修灯牌的,我送他一瓶果汁。”方片拿出了黑桃夫人给他的小药瓶,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