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飒飒,吹动脚边尸首的发丝。心跳仿佛撞钟,震耳欲聋。所有人凝神注目着这一刻。云石屏息,几乎要昏过去。
“你知道么?云石。时间与天堂或许并不存在,都是人为的幻想。人们为了求得心头宽慰,假定有天堂;同样的,人们为了以感受量度世间万物变化,假设出了时间。并不存在‘此时此刻’,有的只是即将扣下扳机的我。而随着我扣下扳机,世界将会分裂出两个变化后的状态,活着的我所在的世界,以及我死去之后的世界。”
扳机清脆一响,无事发生,云石却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辰星微笑着将枪抛给他,他忽然如释重负,也许就在刚才,世界裂变成了两个,而他仍幸运地留在辰星活下来的世界里。
云石颤抖地将枪抵在脑门上。这时他又听辰星道:
“你知道么?比起短短百年的生,死要更为漫长、恒久。生命不过是死亡这片静海上的一朵涟漪。总有一天我会归于尘土,变作河沙,随风而动,随水而逝,于是我存在、充盈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即世界,世界即我,所以不必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悲伤。”
扳机一响,枪口依然没有吐出子弹。云石并无如释重负之感,他多么希望自己刚才就已死去。他颤着手将枪递给辰星。这是一场奇妙的轮盘赌,双方都希望输家是自己。
辰星看着手里的左轮手枪,轻叹道:
“最后一局了。”
云石骤然睁大了眼。
“你知道么?其实在俄罗斯轮盘赌刚开始时,在拨动转轮的那一刻,我就已知道最后的结果了。控制转轮最后停下的位置,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云石震骇地微微摇头。他看到辰星将枪抵在太阳穴上,他想迈步上前,却被清道夫从背后拉住了臂膀。一切如慢动作回放,辰星向他莞尔一笑,说:
“我希望接下来的一刻,你能闭上眼。”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死后的凄惨模样。每当你回首往事,不会想起脑壳被子弹打穿的我,而是曾在扑克酒吧里和你共处的我。闭上眼吧,云石,然后告诉我,你心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
云石颤抖着闭上眼,仿佛坠入了无星无月的深潭。黑暗里浮现出往昔的回忆,在黑暗巷道里拉住他的黑衣青年;霓虹灯迷幻闪烁下,带他走进扑克酒吧的辰星;穿着玩偶服来找他的辰星,有着黑色的、如夜一般的双眸,神秘莫测的笑,让人见之难忘、璨然夺目的面容。
幸福分明仅有一瞬,而他竟奢望着能延续永生永世。泪水夺眶而出,浸润了视界里的黑暗,他抽噎着道:
“你是可疑的无业游民。黑心老板。骗子。无敌大王的手下败将。”
辰星微笑着倾听他所吐露的言语。最后,云石泪如泉涌,说:
“你是……扑克酒吧的方片,而我是扑克酒吧的云石,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辰星付之一笑。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若鸿羽的叹息:“活下去,扑克酒吧的云石。”
一声枪响。这回再不是轻飘飘的扳机扣动声,尖锐、兀然,如半空里炸开一道焦雷。这一道枪声后,生死的界限被划下。
云石心脏猛地一抽,纵然知晓辰星的叮咛,眼皮仍不禁睁开半隙。他隐约看到一具身躯跌倒在地,声音轻袅如羽,落进他耳中时却仿佛震耳欲聋。血水汇作溪河,从那具尸体的头颅处一直流淌到他脚下,四周人群发出绝望的悲鸣声。
世界天旋地转,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跌落在旋转的陀螺里,分不清前后左右。
清道夫上前,将手放在云石战栗的肩头:“孩子,我知晓你的难过。这不是适合一个孩子看见的场景,所以就这样闭着眼,听我描述眼前的这一幕吧。”
“弹巢里放置的.44 S&W特种弹打穿了辰星的脑壳,将他的头部一分为二。真是可惜啊,他的遗容并不能让人心平气和地观瞻。”
辰星死了?
云石头脑空白,仿佛灵魂离体一般。清道夫A-0轻轻盖住他的眼:“和我来,集团会信守诺言,让你活下来,去往未来。”
一切都似在做梦一般,云石摇摇晃晃地被清道夫们挟持着往前,每一脚都似踩在棉花上,自始至终,他没能再看一眼辰星。突然间,枪声如骤雨般响起,霓虹灯管炸裂,无数污斑泼溅在墙上、广告屏上。惨叫声迭起,又似被人猛然掐断了尾音。
一片混乱中,云石被推挤进电梯口。这是平日里底层人并无资格使用的、通向上层的电梯,三面是银线织就的软壁,灯球亮闪闪,像有人剪碎了银河,将光片投进这方寸空间里。而隔着玻璃,能望见在钢筋交错下的阴沟广场,管线如老藤盘虬,此时已被血海染红。
辰星的尸体一定还在那里。还有斯佩德夫人、雪豹和铁砧的遗骸,都躺在废墟中,没人为他们收殓。云石木然地望着底层,电梯上升,他在离自己的家愈来愈远。
突然间,他疯也似的扑上前去,涕泪迸发,像野兽一般捶打着玻璃。
“放我出去!”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要和你们走!不然就开枪打死我!就像你们对待其他人一样!”
清道夫的手如铁钳般固定住了他,声音冰冷而沉静:“不,作为这一事件的见证者,我们需要你的记忆作为旁证,活下来是你的义务。”
云石已经听不进他们的话语,他嘶吼、捶打,仿佛要把内脏呕出。他第一次感到活着是如此残忍,他所认识的人中,死者的人数已远大于生者,然而他仍要在这世间踽踽独行。在疯狂的挣动间,他忽而感到一阵强震,耀目的白光旋即填充了视野。
大地、钢铁建筑如翻江倒海般乱颤,世界在炽烈的光芒间化作虚影。云石耳中轰然一声,心口憋闷,瞬间昏迷了过去。
待他满头是汗地再度睁眼时,却发觉自己仍身处电梯中,清道夫们抬起他的上半身,让他不致于完全躺倒在地。
“我这是……怎么了?”
“你刚才受到冲击,昏了过去。”一位清道夫道。“底层发生了意外状况,我们和首席A-0也断联了。”
什么意外状况?云石猛地支起身子,头昏目眩,拖着一身伤痛凑到玻璃窗前。下一刻,他骇然张目。底层仿佛被巨大的冲击夷为平地,变作一张空白的画布,而在那之上,零星有几片斜欹断壁作点缀,他所深爱着的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云石猛然回头。
一位清道夫道:“我们也不知晓,似是底层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无人生还。”
云石听罢,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迸,胃里直泛酸,又不自觉向后倒去。清道夫们揽住他,一人道:“你的脑部受了震荡,先安心休息吧,我们会尽快治疗你的伤势。”
耳膜发疼,像有千万只铜铃在脑中齐奏。有一种说法是睡眠会强化创伤记忆,云石头重脚轻,意识开始晕散,他希望自己能即刻昏迷,以记住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连同辰星的笑靥。在眼皮的背面,辰星在向他微笑,一如既往。
不,那并非一如既往,而是一个永恒的定格,譬如一张剪切了片刻时光的照片。
他忽然省悟,往后余生,他与辰星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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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同高效处置非法窝点,螺旋城秩序建设卖出坚实一步!”
“近日,时熵集团2035分部启用最新研发人造兵器‘时间清道夫’,对底层‘刻漏’非法组织窝点开展高效清场行动,成功取缔该危害螺旋城稳定的非法聚集点。”
“行动期间,该组织负隅顽抗,造成多名集团安全部队人员受伤,经紧急医疗救援已脱离生命危险,底层市民均安全撤离,城市核心功能区运行平稳——”
新闻播报声像恼人的虫蝇,穿过一层玻璃,在少年耳边盘旋。
少年躺在手术台上,面如白纸,凝睇着天花板,眼瞳中无半分神采。透过玻璃,能望见外室墙壁上有着白铁所铸的几个大字:“2035”,齿轮、时钟、沙漏镶饰在大字周围。一旁的显示屏上播报着一则则虚假的新闻。语声仿佛从少年耳中流进又淌出,而他全然无法理解其中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