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流沙点头:“谨遵您的指示。”
“流沙首席,您是集团非常看重的人才,希望您在任务中多多保重。”
“客套话就不必了,清道夫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我们不在乎生死。”
大人物缓缓摇了摇头,“不,您未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您对于我们独一无二,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他打了个响指,于是机械警卫们一齐转过身去。大人物轻声道:“解除视觉干扰。”
突然间,视野里的马赛克解除了,流沙望见了一张脸。那一瞬间,流沙愣怔地看着那张面庞,天光将其照耀得清晰明白。
大人物有着一头灰色而柔顺的发丝,同样灰色的剔透瞳仁,是一位嘴角噙笑的俊挺青年——那张脸,与流沙的一模一样。
————
自会议室出来后,流沙感到头昏目眩。
他不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时熵集团的高层人物委托自己跳跃到2026年解决与反叛军勾连甚密的一个人物——欺诈师“方片”。而这位委托自己的上层大人物竟有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相貌。
他更不知自己这困惑要向何处抒发,因为他长久以来都是独来独往。在训练室遇见包塔时,包塔神色冷淡,问:“流沙首席,听说您要动身前往2026年的底层了?”
“是。”流沙点头。
“祝您一切顺利,我会时常与您联络。话说回来,您是否需要做一些临行前的准备?需要我协助么?”
“是的,但不需要你帮手。再见。”
两人如同机械一般结束了对话。流沙回到了分部的休息室中,为锉手斧上好防锈油、用布细细抹净。尔后他站在窗前,远眺夜空。他看到夜空中星辰闪烁,忽然头痛欲裂。在记忆深处的角落,他仿佛曾与一人一同注视过星空。天狼星的光芒要在宇宙中穿梭8.6年才能到达地球,映入他的眼帘。而当他望见星辰的光辉时,有可能那枚星星已然陨落,一如有人已在九年前逝去。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酸涩,是连脑部芯片都无法抑制的冲动。仿佛有一个孩子潜藏在心底,朝他声嘶力竭地呐喊。他一定忘却了十分重要的事。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成为清道夫,为何对2026年抱有强烈的冲动。在离开故园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无时不在思念着那处。他历经千辛万难,就是为了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有能力改变过去,然后某一日他会回到最初与那人相逢的地点,但这一回并非作为故人,而是作为敌人。
脑海中杂念如万花筒般旋转,突然间,流沙两眼一黑,向后倒下,再次醒来时,他的脑海中变得空白一片。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在耳旁响起:“流沙首席,您刚才的心率、血压和呼吸频率异常升高,为校正您的精神,特清除您的应激记忆。”流沙呆呆地坐着,半晌后说,“谢谢。”
他仰起头,天空依然高远。哪怕如今能望见天穹与闪烁的群星,他依然觉得它们遥不可及。光能跨越生死传递到人们眼中,而他是否也能跨越时间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跨入时间跳跃装置,被以太的烟气环绕,前往多年以前。
记忆的碎片如流星雨般刮过脑海。一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何事。于是他开始做一个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美梦:他会在暗巷里和某人再度相遇,那人也许有着他最向往的英雄一般的样貌,白西装、脸上有着红色菱形的贴纸,譬如王牌小丑。他们会再度回到锈铁巷,推开扑克酒吧的大门。在那里,有着戴黑纱、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浑身由各色义体组成的魁伟男人和雪豹,有着总以笑靥迎接他们的酒客。他会再度体验一段自己曾拥有而失落的时光,温柔、幸福,让人心醉神驰。
那人也许会与他说:“初次见面,从未来而来的陌生人。”而他会知晓他们在初见之前已熟稔彼此的灵魂,未来的云石与过去的辰星相遇,譬若彭罗斯阶梯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相接,首尾相衔。
头痛再度袭来,他知晓残存的记忆将在脑部芯片的作用下如泡影般消失不见。然后流沙闭上眼,在梦中享受这转瞬即逝的、昏沌又清醒的时间,在剧烈难耐的痛楚下低声呢喃:
“我回来了,2026年。”
第55章 尘光遇故
即便身处回忆所编织的幻境中,流沙依然头痛欲裂。
无数念头如网交织,某一时他想:我是流沙,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目标是除掉底层的欺诈师方片。某一时又记起来:我是云石,是曾在扑克酒吧里度过一段难忘时日的孩子,是对2026年魂牵梦萦之人。
他心底的孩子在哭泣、怒吼、诘问:“你是为什么而磨砺自身?”
“为什么做梦也想要来到底层?”
他忽然想起,他与自己拼力想要触及的背影间有着生与死的界限。他回到2026年是为了扭转一切,拯救他未曾能拯救的人——辰星,亦或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突然间,流沙猛然睁眼。
白光如潮水盈满眼帘,记忆的回放结束了,他望见巨大的蕨类叶子在玻璃穹顶下伸展,苍翠欲滴。人造太阳的光芒柔和地放射着。他想起自己正置身于时间种植园。
先前他正在观看雪豹给自己播放的记忆,而此时乍一映入他眼帘的却不是雪豹,而是一具已然报废,在角落里发出滋滋电流声的“幻影之友”机器人。
雪豹被毁坏了?流沙下意识地想道。
正在此时,在“幻影之友”身边陡然闪出一个身影,双目圆睁,脸上罩着可怖的阴影,正是辰星。他挥舞着锉手斧,向流沙袭来!
流沙一个激灵,慌忙自椅子上跳起,闪过刃锋。他退后几步,冰冷地注视着“辰星”,问:
“你做什么?我可没有订阅过你的温柔唤醒服务。”
“辰星”只是虚情假意地微笑。
流沙渐渐想起,他和方片在“红眼轮盘”里遇到一位神秘人,这位神秘人要求他们玩一场“俄罗斯轮盘赌”的游戏,以此为契机,方片的过去被揭露,而当神秘人摘下兜帽时,他发现那下面是一张属于“辰星”的脸。
但方才在回忆里,他已经想起了关于辰星的一切往事。他和辰星在漆暗无光的夜晚相遇,在扑克酒吧里度过一段暖意融融的时光,在化作血海的底层中离别。
这些回忆本应刻骨铭心,却被他阴差阳错地遗忘。如今回想起来,后来来到扑克酒吧的这位“辰星”处处透着不对劲,不如回忆里的活泛生动。
“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吗?”流沙又道,“你趁我观赏自己的回忆时拿了我的斧子,还给我。”
“不,你也许知晓,这柄斧子的主人是辰星。”
“是这样不错。”流沙与他四目相交,“可你真是‘辰星’吗?”
事到如今,流沙已心乱如麻,一个疑问长久在心头盘旋:记忆里的辰星和清道夫A-0,现实里的方片和“辰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时只见眼前的“辰星”轻轻一笑,道:“当然了,流沙首席,我确实是反叛军‘刻漏’的首领辰星。方才我看见您额上正贴着这台被病毒感染的‘幻影之友’的机械触手,担心它对您灌输了什么有害的内容,便想上前制止。一时情急,动作不免得粗暴了些。我的初衷并非想伤害您。”
突然间,一阵劲风袭向“辰星”胸腹,“辰星”措手不及,被流沙踢了个踉跄。流沙眼帘半垂,说:“你叫我什么,‘流沙’?”
下一刻,他忽而快步近前,扬起掌根,猛击“辰星”下巴:
“你以前根本不这样叫我,只会恭敬地叫我‘无敌大王’!”
“辰星”被他打倒,愕然地向后跌去,乘此间隙,流沙犹如雨燕掠水,迅猛抓住其手里的锉手斧并抽回。他余光瞥见“幻影之友”机器人的残骸,心中陡然一痛。纵然曾欺骗自己,但雪豹的意识确曾留在其中。他更愿意相信雪豹刚才回放的记忆,而非“辰星”先前为自己编织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