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举目望去,只见一丛丛、一簇簇人影自火光里冒出,仿佛永无尽竭。白衣孩子们手牵着手,神色僵硬地向他们靠近,脸上如戴着一张张石膏面具。
下一秒,他们突然像断线木人一般,纷纷坠地。这一现象令“辰星”大为震骇,连忙扭过头去。
不知何时,方片已经站在“辰星”身侧,刚才在瞬息间,他犹如疾风狂掠,以人眼捕捉不到的速度闪身至孩子们身侧,狠击他们的后颈,令他们失去了意识。
方片向“辰星”微微一笑:“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地欢迎咱们,一切从简吧。”
“辰星”仿佛卡了壳:“你……你……”
方片道:“我怎么了?你既然模仿我模仿得得心应手,也理应知晓我的实力的。我可是辰星,反叛军‘刻漏’的首领。”
他狡黠一笑。“——也是时熵集团的头号通缉犯。”
突然间,警报声响起,尖锐刺耳,犹如刀片一般将空气撕裂。与此同时,大量机械士兵自四面八方涌入时间种植园,手持电磁步枪,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两人。
流沙目光一凛,闪身至机械士兵丛中,猛挥锉手斧。斧刃切瓜斩菜一般,轻易劈开机械士兵的枪管、刀刃,明丽的火花在流沙面前迸溅,而他眼不眨睛。这情形他与方片已在1805年遭遇过,因而对付起来也轻车熟路。
这时,一阵嚣杂的呼声自种植园入口处响起:
“兄弟们,打倒这群集团的破铜烂铁!”
顷刻间,一股由人组成的洪流挤入种植园中。“刻漏”成员们操纵着安装枪口的义肢、挥舞锯刀,奋勇劈倒机械士兵,喊杀声震天。红心一马当先,以粗壮的野兽手臂砸碎数台机械士兵,破出重围。
“方片!”红心喊道,“你才刚从病榻上下来呢,别乱来,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仿佛见情势不妙,“辰星”的身形开始扭曲,强烈的电流声自他体内响起。他放弃了“辰星”外观的伪装。突然间,他的身躯被层层装甲覆盖,渐渐将自己裹成一个庞然巨物,钢铁躯壳上爬满错金似的纹路,将种植园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机械士兵们的动作变得更为疯狂,持刃的双臂与反叛军的武器相接,每一击都似带着千钧之力,让空气摇撼。人潮交织,种植园中仿佛上演起了一出混乱的舞会。
“没想到流沙首席竟会背叛集团,和底层的蝼蚁一起负隅顽抗。”一片沸粥似的混乱中,金属巨球中发出“辰星”的叹息声,“好吧,如今只能依靠2040分部改装的核心,动用我所有的力量,将你们在此一网打尽了。”
忽然间,众人感到一种强烈的波动,其来源似乎便是那只巨球。所有人看到一种异状:自己的双手肌肤干枯皲裂、皱纹丛生,在迅速衰老。身体沉重,脚步踉跄。有人惊叫:“时间在飞速流逝!”
再如此下去,生命的时针将会走到尽头。正当众人惶急时,他们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别慌,‘幻影之友’没有调整时间的手段。”
发话的人正是方片。他面上噙笑,两眼却冷静地望向“辰星”。而随着他说出这句话,人们忽而察觉到身体的衰老渐而停止了,进而意识到这是“幻影之友”让人产生幻觉的作用。“辰星”是人类与“幻影之友”机械核心的结合体,因而具备制造幻觉的功能,让众人产生了自己在衰老的错误认知。
忽然间,“辰星”转而发出另一种波动,无形的涟漪好以他为中心不断扩散。下一刻,所有人的双眼、两耳、触觉、嗅觉被无数幻觉侵占。世界犹如万花筒,被割裂成千万个部分,每一块都发出奇光异彩。流沙也不例外,只觉自己时在冷雨霏霏的暗巷,被安全部队士兵强按在地;时在尸山血海里奔走,耳中充斥无数悲鸣呐喊。然后他突然再度看到令自己撕心裂肺的一幕:辰星向举起左轮手枪,对自己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可下一瞬,他感到自己手落入一个温暖的掌心,幻觉倏忽消退,辰星流血的脸孔被方片的笑靥替代。
“醒醒,做噩梦了?”方片正站在他身畔,与他十指交握,“你明明是无敌大王,怎么还会被幻觉欺骗?”
流沙眨了眨眼,良久才寻回实感。他用力捏了捏方片的手,仿佛在确认那肌肤、血肉是真实的。他闷声道:“我才没被骗,只是怕你又要卷款潜逃,不给我发工资了。”
“你老惦记着钱袋子做什么?话说在前头,先前你不是把我打了一顿吗,我的医疗费得从你工资里扣。”
“扣吧。”这回流沙倒应得十分爽快,令方片惊奇地张大了双眼。流沙心想,他和方片睡都睡了,早已理应被老板开除的大错,如果方片的报复只是扣工资的话,这代价倒也十分便宜了。
方片叹气,拍拍他的肩:“好吧,看来我给你的处分还不够,没让你产生反省之意。但即便要惩罚你,也得等回到扑克酒吧后再说。现在轮到你出场了,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是否有所长进吧。”
“岂止是长进,”流沙道,“你早就被我甩在身后了。”
两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地点头,旋即腿足发力,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出!
“辰星”身上所覆的金属装甲形成的巨球耸立在众人眼前,像巨大的、闪着冷光的山峰。巨球持续不断地发出精神波动,在接近者脑海中制造出种种幻象。然而这已无法阻碍流沙的脚步,他手执锉手斧冲上前,斧刃如墨云翻卷,所及之处的空间仿佛被撕裂,露出狰狞而混沌的黑洞。
流沙知晓能瞬间干扰大批人群的机械核心需耗费大量能量,“辰星”的意识由“幻影之友”核心控制,具有高度的智能、强力的干扰认知能力,无疑是2040分部的王牌。只要破坏其能量供应系统,就能使其停机。
方片仿佛也领会到他的意图,迅捷地踩上绿植的巨大叶片,身形斜飞,落到巨球上。他抽出扑克牌,手中极轻薄的纸片在特定角度下形成锋刃,转瞬间划开金属外壳。两人身影轻灵,如舞蹈一般在巨球边打转,几声脆响后,“幻影之友”的装甲上破口斑驳。
一面劈开钢壳,方片一面笑道:“小孩儿,看你笨手拙脚的,能跟上我的动作吗?”
流沙听了这称呼,虽觉熟稔亲切,却不免觉得火大,气呼呼地回应道:“你才是像个慢乌龟似的,动作软绵绵的。”
“上回见你时,你才15岁,没想到这回再见,你却成为5岁的脑部残疾儿童了。”
流沙大怒,也不想专注对敌了,只想先扇方片两个耳刮子。但哪怕他大脑再不灵光,此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之处:“你记得以前的我?”
照常理而言,集团会利用技术将时间清道夫的存在从时间线上剥离,让他们成为独立于时间的个体,以免反叛军在过去杀害他们,产生时间上的悖论,因此他理应不存在过去,但如今扑克酒吧里的人们却隐约记得曾有一个叫“云石”的孩子在酒吧中帮工。
方片哂笑:“当然记得了,毕竟那样刺儿头、爱闹腾的小孩,任谁都会觉得难以忘怀的。”
流沙还想再追问,却听他带着笑意唤了一声:
“云石。”
那两个字流淌在方片舌尖上后再吐出,仿佛便裹了一层毒蜜似的,令流沙又痛苦又欢乐。他胸口起伏,说:“别这么叫了。”
“当然,毕竟你现在也不会叫我辰星了。”
流沙赌气似的道:“因为如今的你弱得令人发指,根本做不了‘刻漏’的领头羊!”
他们一面贫嘴,一面手下不停。斧劈刀斫下,刃尖与“辰星”的装甲外壳擦出绚丽火花,金属碎屑剥落,尘气漫卷,如散落一场盛大的碎金雨。不过片刻间,巨球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突然间,一道道白光有若天河倒倾,从巨球的破口中喷薄而出!刺目光芒里,反叛军成员们纷纷紧咬牙关,不由得闭上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