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29)

2026-01-23

  然而正当此时,青年击出一记擎天撼地的后摆拳,非但是擂台,连坐席上的观众也心中一颤。装甲破碎,萨利左臂脱臼。

  这小子——指不定比真正的红心还棘手!萨利心里发出警报,不管不顾地再次启动机关,鲜血从他的腕脉中淌出,汇作一条毒蛇似的长鞭。鞭子狂划乱舞,鞭影交错,在他身边圈出一道血色围墙。

  青年忽一蹙眉,血鞭在空中留下肉眼不可辨识的细小血针,他身体各处被擦出血痕。萨利狂笑不止,操持着血鞭步步紧逼。

  正当青年被逼至擂台边缘时,台下忽传来一阵喧哗。

  “接着,成年傻瓜!”

  那是一群穿蛇皮袋、旧布衣的小孩儿,他们合力将一柄长柄斧抛上擂台去。

  青年接住,灰眸一颤,仿佛是在问他们哪儿寻来的武器。近段时日,这群住在废料场的孩子们常来酒吧探视受伤的红心,连带着对他的近况生出极大兴趣,一来二去的,他倒与他们熟稔起来。

  有孩子笑嘻嘻地叉腰道:“拿去吧,傻瓜,这是咱们在废料场附近捡到的武器,等你打完这场比赛,咱们再拿它去卖钱!”

  那长柄斧一入青年手中,青年顿觉仿佛一块缺失的拼图归位了一般。他握着白蜡木柄,只觉武器仿佛在欢欣地嘶鸣。

  萨利瞳孔骤缩,他看见一位死神在面前操起斧刃。头、颈、胸、腹,刃尖刺破空气,发出裂帛断玉一般的声响,指向要害。穹顶的激光灯扫射着。青年的身形如飘动暗云,翩然而进。

  一切仅发生在一刹间,锉手斧在空中斩出缭乱的银光,如一团烟花骤然绽裂!片刻之后,萨利浑浊的瞳仁里映出穹顶的红灯,他倒下了,无人知晓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萨利突如断线木偶一般倒下。

  没有鲜血、毫不拖泥带水,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一片沉默笼罩在格斗场上空。少顷,一阵猛烈如地震的喝彩声仿若自四围升起。所有人都在狂热地呐喊:

  “红心!红心!”

  青年站在场中,面无表情。取得这场比试的胜利,仿佛早在其意料之中。他正是冒充成红心的流沙。

  此时流沙握紧锉手斧,胸中悸动,像与故友重逢。

  集团机器人过来,将失去意识的萨利拖走。流沙对它们道:

  “别杀他。还有刚才的那只梅花猫,你们也不许动。等会咱们赢了,可还要放还他们自由的。”

  “哈哈,这可未必。”

  突然间,一个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别过头去,只见嵌在走道上的红灯管一节节亮起,一个人影在干冰烟雾中现身,尖嘴缩腮,臂膊又粗大,像钢筋,正是2030分部长猴脸。

  金属乐声陡然间迎来高潮,猴脸登台,金属拳套闪着危险的光泽。那就是打碎红心躯体的罪魁祸首,其上的电子屏跳动着猴脸的寿命余额:491年。

  忽然间,一切声音湮灭,唯有猴脸簌簌的脚步声在场中摇动,威迫十足。所有人屏息凝神,仿佛忘了心跳,直到他两脚立定在擂台上,如铁钳一般。

  “小伙子,你不是红心。”猴脸露出阴沉的笑,“但你的表现很精彩,拉高了本月赛事的收视率,所以我会原谅你。下台吧,下一场比赛即将开场了。”

  流沙冷视着他:“如果我不下场呢?”

  “那就只能判你违规,而先前许诺的奖励也无法拿到了。”

  “先前你不也是违规放倒了我们的选手吗?”

  猴脸干笑了几声,阴沉的双目紧盯着他,突然低声道:

  “‘我们的选手’?清道夫流沙,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陡然间,流沙头上一阵刺痛。他捂住额,这几个字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太阳穴上。猴脸叫他“流沙”,前一次突击2030分部时,他也确实是冒充了首席清道夫的身份,可为何自己一听到这几个字就会反应如此之大?

  忽然,猴脸脸上现出一个狞笑。一拳忽至,金属拳套泛出霜花似的冷光,砸向流沙面门。流沙正头痛难耐,见状偏头一闪,面颊却被擦中,流血殷殷。猴脸拳变作爪,抓向他头侧。而就在那一瞬,忽然有一只有力的拳头自一旁袭来,狠狠击上猴脸脸颊!

  碳纤维头盔碎裂,其中的泡沫材料散落一地。猴脸重重摔在围绳上,一个趔趄。目眩神摇间,只听台下轰然雷动,千万个声音汇作一道喝彩:

  “红心——红心!”

  猴脸踉跄着起身,一张愤怒的脸庞映入眼帘。来人眉峰倒竖,五官如被揉皱的锡箔纸,肩膀宽阔,如一座高墙。他的四肢仿佛是由各色义肢拼接而成的,一只以碳纤维外骨骼支撑的手,一条东部低地大猩猩的手臂。

  这人正是怒发冲冠的红心。

  ——是如假包换、曾为“拳皇铁砧”,如今成为了反叛军首领的红心。

  猴脸自喉间挤出干涩的笑:

  “哈哈,这回……正牌货终于登场了。”

  红心沉默不语,只是作了个手势。流沙会意,乖乖地翻身下台。他抱有逆反心的对象只有方片,对红心这位偶像可说是百依百顺。

  “你恢复得倒快嘛,才三日的功夫,就从垃圾桶中翻出适配的身体零件来了?”猴脸挑衅道。“我记得在许久以前,我也曾对你使过这拳头,但那时你却费了好大功夫才填补好身体的残缺,看来是已习惯了做我的手下败将啊。”

  红心沉声道,眼里翻涌着如铁浆般的愤怒:

  “谁允许你对我们家的员工三番两次出手的?”

  他的声嗓里如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令人闻之周身发颤。猴脸哈哈笑道:

  “请别动怒,铁砧兄弟。先前是我走了眼,以为你们家的这位好员工是整容失败的你呢。不过如今你来了,就让我们——双方的王牌开始最后一场比赛吧。”

  三局两胜的比赛,第一局胜,第二局负,那么一切都会在第三局上见分晓。猴脸扔掉身上的紫貂皮,红心两脚分立,微抬右脚后跟。灯光在头顶炫动,影子如蜿蜒毒蛇一般在台上纠缠,空气仿佛凝结了。

  此时此刻,场中的五万名观众,以及通过网络直播观看的成万上亿双眼睛都凝视着两人的身影。

  突然间,铃声响起,发出冰裂似的脆声。机械裁判说:“Fight!”

  一刹之间,两人身影交错,拳头破空的锐响仿佛能令天摇地动。这是货真价实的双方王牌间的对决,在场之人仿佛都忘了呼吸。猴脸悄然将拇指夹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一小截淬毒钢刃从指尖弹出。

  然而红心的拳更快,越过他的臂膀,重重砸在其肩胛骨处,空气中传来一种澎湃的振动,猴脸的骨头在铁拳之前如折断的一次性木筷。猴脸慌忙后退,金属拳套内侧伸出一枚细针,往皮肤下注入利多卡因和纳米机器人,强行固定住断骨。

  与此同时,面对向他冲来的红心,他乘机挥拳,金属拳套上的机关启动,大量细密的纳米遮光粉喷薄而出。

  这种粉末可以迅速弥散在空气中,组成一道扭曲光线的云雾。突然间,猴脸的身影消失在擂台上。

  生死决斗不限武器,任何毒辣的招式都可以应用,只是有一条不可伤及观众的铁规。猴脸隐去身形,唯有得意的声音在空中漾动:

  “铁砧兄弟,认输吧。旁人虽看不清,但我知道你重伤初愈,新安的义肢尚不协调。我还没使出杀手锏,你就已气喘如牛了!”

  红心果真喘息不已,脸上覆一层薄汗,眼神却坚毅,丝毫不避让。但见他深吸一口气,两腮、胸腔鼓起,突然爆发出一阵声震如雷的咆哮!遮光粉的一部分在这巨响里被摇动,现出一丝猴脸的身形。红心乘虚而入,又是一拳击出。猴脸如一块揉皱的抹布,向后飞去。

  猴脸再度摔落在地,眼前金星乱迸。他咬牙爬起,一幕幕往事光景忽而不可抑止地涌入脑海。

  当年他们仍是鲜血格斗场中的参赛者时,他曾数次与铁砧有过私下的交手,然而每次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铁砧是拦在他身前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